采访、撰文/钟蓓

摄影/ Valerie Stahl von Stromberg

 

不论是香消玉殒的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已经芳华老去的莎朗·斯通（Sharon Stone），还是如日中天的斯嘉丽·约翰逊（Scarlett Johansson），对于光影声色的电影世界来说，它从来不缺性感、美艳的女明星。

然而，电影世界依然需要一位与众不同的偶像。这位偶像与世俗的美无关，她应该有一双男子般犀利冷静的眼睛、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不见曲线的身材、中性的气质以及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于是，我们有了苏格兰女影星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

 

北京，一个略有寒意的早晨，中国电影资料馆如灿烂暖春。49岁的蒂尔达·斯文顿穿着黑色夹克外套、绿色T-shirt，围着一条Vivian Westwood的苏格兰短裙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像在无数次采访次中曾说过的，素面朝天齐耳短发的蒂尔达不爱化妆，她喜欢“真实的自己”。

当其他女明星还在为拍怎样出位的照片博得观众眼球，或是制造怎样的绯闻才能登上娱乐版头条，蒂尔达把自己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苏格兰电影节上。

2009年3月，由苏格兰政府、英国文化协会、中国电影资料馆和北京电影学院联合主办的“苏格兰梦幻电影之旅”在北京进行。蒂尔达·斯文顿是该次影展的主要策展人之一。一年前，她和老搭档马克•卡曾斯（Mark Cousins）在苏格兰高地奈恩（Nairn）就成功地举办了“芭蕾天后舞厅电影梦天堂”（Ballerina Ballroom Cinema of Dreams）活动。蒂尔达曾开玩笑说：“这个电影节应该是：地上摆了豆袋沙发、举行8天半、10部片子里有6部都是乏味的、观众可以随意吃到自家做的点心和三明治、几块钱的票价、舞厅里的布置让人觉得是上了鬼魂列车……”

这次北京举办活动的情形和在苏格兰的差不多：中国电影资料馆放映厅内竖着三块大屏幕，天花板上布满了多如繁星的荧光灯，充当观众座位的豆袋沙发散落在屏幕前。不过，3月20日晚的电影并不乏味。蒂尔达为观众带来的是诺曼·麦克拉伦（Norman Mclaren）的8分钟《邻居》（Neighbours）和由迈克尔·鲍威尔（Michael Powell）与艾默力·皮斯伯格(Emeric Pressburger)指导的故事片《我走我路》（I know Where I’m Going）。虽然两部电影的形式与内容各不相同，但它们都与苏格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被问及这个电影节是否会全球巡展时，蒂尔达笑着回答她自己还不清楚电影节以后能做成什么样子，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会一直坚持做下去。

蒂尔达爱笑，随和。马克说，蒂尔达是他相处过的脾气最好的人。3月21日，在接受完我们的采访后，她配合地给摄影师摆造型、拍照。不论蒂尔达穿了什么，和见过的诸多她的被定格瞬间一样，绿色的松枝后，始终是她挂着一弯笑容的消瘦、苍白但微笑着的脸……

 

 

MW=《周末画报》

TS=Tilda Swinton

MC=Mark Cousine

 

“苏格兰外长应该送给外宾道格拉斯的电影DVD”

 

MW：为这次电影节，你们带来了比尔•道格拉斯的“三步曲”（The Bill Douglas Trilogy）。就我们所知，道格拉斯后期拍片子因为资金的问题，再没有拍什么片子。你如何看待拍摄艺术电影的资金窘迫问题？

MC：这是很遗憾的事情。像道格拉斯这么有才华的导演竟然没有能力去运作这样的电影。但是这个问题普遍存在，比如在伊朗这样的国家，就没有足够的资金给导演们做艺术类的电影。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政府都低估了电影的价值，他们并没有把电影看做是反映普通人的意识与生活，仅仅只是把电影当做是一种娱乐。

TS：低估电影价值也导致了电影被看做是一种市场化的商品，它有限的价值仅仅在于能带来利润。人们对于电影的文化价值和作为艺术品的精神价值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

MC：政府应该投资更多的钱来拍电影。像道格拉斯这样的导演的电影，应该免费向公众提供，就像很多免费开放的博物馆做的那样。对于中国人来说，要花很多的钱才能买到道格拉斯的DVD。

TS：比如苏格兰外长到国外访问送给外宾小礼物时，就不要再送威士忌酒，他可以考虑送道格拉斯的电影DVD。

MC：中国官员出访也不再用送茅台酒了，可以考虑送一些好的电影的DVD。

MW：你出演过的艺术类电影，有过捉襟见肘的时候吗？

TS：当然！永远都是这样。

这里举一位电影制片人为例子（当然，我绝对不是有意在揶揄他。）。他是一位在苏格兰很知名的电影制片人，现在我正和他一起在为一部电影找到资金。但是，目前我们没有找到。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已经为找钱拍片子的事儿努力了太久，而这的的确确是个长期工作。你需要的是长期训练来获得更多的体力。可能有些人希望能成为“短跑健将”，而有些人希望成为“长跑健将”。这样的电影可能要花7年的时间来拍，你所能做就是让自己看得长远并且知道会有正确的资金来投资。事实是，任何资金也有它自己的气质、精神。你也并不会想要那些和你的电影气质不符的资金来投资。

 

“除了演电影，我想成为作家，或是赌徒”

 

MW：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自己在挑选电影时，选择更多的是艺术电影而不是商业电影？

TS：必须诚实地说，虽然我讲过我会很有耐心地为这些艺术电影筹集资金，但实际上人们并不是很乐意为这些电影投资。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耐心。当然，有时候因为筹钱的事儿，我也会很愤怒，很没有耐心。

但最佳的态度还是需要你很有耐心。我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他们就是与我合作的制片人。这群人与我有息息相关的联系，他们需要我把工作做彻底。

有时候我会接拍一些并不是那么“独立”的电影，对我来说，这都是人生的经历。一些我很喜欢的人和认为我应该试着冒险尝试的人邀请我加入电影剧组。

我的家乡似乎总是存在于这种苏格兰式文艺电影中，所以这类电影对我来说有了像家一般的亲密感。

MW：你拍《纳尼亚传奇》、《迈克尔•克莱登》时享受吗？

TS：绝对享受。诚实地说，我从来没有过不享受的拍片经验。和越多像你们这样的人坐在一起，我也就学得越多。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总以为我会有一个很糟糕的拍片经验。但是我意识到我是多么的幸运，我没有拍过自己不享受的电影。

MW：说说《本杰明·巴顿奇事》吧。

TS：哦！不要再谈这片子了。

MW：与皮特合作怎样？

TS：像在天堂。

MW：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不曾遇见德里克·贾曼导演（Derek Jarman）自己现在会做什么？

TS：我不知道，我不能想象我没能体验过的生活，或者是找到一种其他的什么方式让我成为一名演员。我第一次遇见贾曼导演时，那会儿我一点也不想成为演员。当时我只是个在放假的作家，正好在剧场里演出。

我想如果我没有遇见过贾曼，可能我会成为一名作家，我觉得那样更好。又或者，我会成为一名赌徒。要知道，赌博是我第二喜欢的事情。我曾经特别热衷于赌马！

 

“等女儿们五六十岁了再看《朱莉娅》”

 

MW：说说《朱莉娅》（Julia），我们知道它在柏林电影节上受到关注。

TS：《朱莉娅》是法国导演埃瑞克·宗卡(Erick Zonca)的第二部电影。它讲述了一个疯狂酗酒的放纵邋遢的女人绑架一个小男孩的故事。不过这些只是基础，它的深层主题是关于生存，关于一个女人的爱。

MW：作为一位母亲，一个女人，在现实生活中你也有这样的困惑吗？

TS：不不，《朱莉娅》只是部电影，就像这张海报一样，它给你化上妆，然后让你扮演别人的生活。埃瑞克·宗卡是一名非常现代的导演，他对他人的精神世界保有一种关注度，这是真正的悲悯之心。他的方式是一直看着这个角色所代表的人，然后跟着她，看她。就像在动物园，你看着这个生物，不论它在哪儿你都看着，或近或远，始终保有同情心，不对它做任何评判。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现代并且充满启发性的视角。

MW：你的女儿们看了这部片子吗？

TS：不，她们绝对不会看这部片子！或者，等到她们五六十岁时再让她们看吧！

MW：你的孩子喜欢看电影吗？

TS：我的孩子们要不特别祝福她们的妈妈要不特别诅咒她们的妈妈。可能因为她们是我的孩子，她们只看那些不怎么可能放给孩子看的大师的作品。她们不看电视，也不看那些很商业的少儿电影。

MW：你们家没有电视机？

TS：没有。我想我们不需要电视机。我通过互联网来获得信息，我不希望电视的内容过多地占据我的大脑。我也不看报纸和杂志。

MW：你难道不认为电影也被包括在娱乐工业中，属于大众娱乐的产业？

TS：不。我认为电影是艺术，但不是奢侈品。我坚信，人们没有杂志、报纸、电视机也能活下去。但是对我个人来说，不能没有电影。

我过去很崇拜电视，因为过去曾经有那么段时间，电视节目很好看，人们致力于拍真正令人兴奋、有文化并且有精神内核的内容。自从上个世纪80年代起，英格兰的电视工业逐渐发展起来，它开始被人们当做一种产业，不再那么有人性。我相信这是有原因的。

 

“电影节很成功，超出我的预期”

 

MW：你对这次在北京举办的电影节还满意吗？

TS:：刚到这里时，马克对我说：“这个建筑看起来非常熟悉。”我也这么觉得，就好像是昨天梦里来过这儿。这次的电影节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尝试。而尝试通常意味着不要寄予期望。但是，这次电影节很成功，超出我的预期。

MW：据说电影节海报中你的涂鸦妆出自你女儿之手？

TS：不是的。这副海报里的妆容出自一位法国化妆师之手。我们认为这副画很符合电影节游戏的精神，很轻松。

MW：你希望通过电影节给中国观众带来什么苏格兰的文化呢？

TS：从地理上来看，苏格兰像一个在世界另一端的小岛，而且它让人总是联想到英国，或者英国人。事实是，任何去过苏格兰，尤其是又去过英格兰的人会知道苏格兰是很不一样的国家，它有与众不同的DNA。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但是我们身为苏格兰人，离家太远时，我们对它总是怀有乡愁。有趣的是很多来自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去过苏格兰之后也都觉得自己像是回了家。这真是很奇怪的事。这种感情正如电影《我走我路》所表现出来的一样，电影中的女主人公是个外地人，她去了苏格兰以后，就像回到了家。我爱极了这部片子，我至少看了它100遍。

MW：你们不断强调苏格兰的元素，在未来，你们会将什么中国元素带回到苏格兰电影节当中吗？

TS：我刚才还在和马克商量，在下一届苏格兰电影节时，我们打算为苏格兰观众放费穆的《小城之春》。不过，现在这么说可能有些为时过早。毕竟，我才来了两天，我还需要更多地了解中国。

MW：张曼玉（Meggie Zhang）是你的朋友，或许她能给你一些建议？

TS：上次在爱丁堡电影节，她就和我们在一起。我想，她也许会给我们一些很好的建议吧。

MC： Meggie唱歌很好听。上次，她在爱丁堡电影节的时候，和一个知名的苏格兰流行乐队合作，她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大笑。

TS：对，并没有很多人能做到她这点。

 

《周末画报》2009年4月4日第537期，C16，封面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