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    眉    旧    事

                     一、  世   外   桃   源

    抗战时期，为躲避日寇侵华战乱，四川大学曾由川西平原的成都迁往川西南山地峨眉。国民政府为抗战备战的需要，颁令高等学校对入学新生增设军事教育课，父亲其时正在四川大学担任军事教官，故有了徙居峨眉之行。父亲带着母亲和二岁多的姐姐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哥哥，举家随中国旅行社的安排，乘汽车来到了峨眉。

    天已晚，空中没有星月，夜色漆黑而沉静。有脚夫前来帮助搬运行李。脚夫的头上缠住厚厚的包头帕子，是云贵川一带乡下人的打扮。厚厚的头帕在头际隆出，几乎挡住他的眉眼，黑夜中的面孔模糊不清。他挑着行李在前头一蹓快跑，父母抱着孩子随其后面，天黑路生，老是跟不上去，被抛在了几十米远的后面。多少年后，母亲犹有记忆，说：“如果脚夫人不好，挑着行李跑了，我们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他长得什么样儿也不知道。”还好，那时民风淳朴，人多老实，脚夫先行到达投宿地点等着他们。

    其实峨眉城里也非绝对安宁，当地人讲，日本飞机有时也会飞来骚扰。川大新生院设在峨眉山下报国寺、伏虎寺一带，有天然的大山屏障，茂密丛林的掩护，却很清静。

    为方便工作起见，全家就近借住在鞠槽一林姓大地主的宅院里，从鞠槽去报国寺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

鞠槽人多姓鞠，林家是外来人。据说林家祖上做大官，清初迁来时，凭借权势用手一指，一大片地方便变成了林家的土地。接着动工修建，青瓦粉墙，鳞次栉比，院院相套，曲巷深深，内中错杂，外人不知。传说曾有窃贼进入林家大院偷盗被人发现，情急之中一时找不着归路逃出，被一举擒获。

    林家祖上官大家大，知书识文，到了民国年间的后辈却庸庸碌碌，坐享富贵，不思进取，祖上家业地主兼营工商，后辈只靠现成田租过日。

    林家楼上尚留有藏书室，可惜长期无人光顾问津，藏书蒙灰蔽尘，鼠咬虫蠹。当家地主好客，听说父亲喜爱书籍，请父亲自去挑选，不必客气。父亲看见书籍如此下场，深深叹息，为之惋惜。

    林家地主衣锦食甘犹嫌不足，还抽上一杆大烟，嗜烟如命。烟瘾发作之时，止不住口涎涟涟，涕流如龙。父母私下里便赠他一个外号叫“烟龙” 。多少年后，父母还能记起烟龙，却不记得他的真实名字了。

    烟龙家人口众多，仆人佣妇成群。年年都用大缸自制冬菜、榨菜等各样腌菜，酿制豆瓣酱、甜面酱等酱料。峨眉人擅长做酱，用菜刀劈开干蚕豆，一剖成为两瓣，入水发胀，去皮，上笼蒸熟，晾至半干，发霉，再晾干，碾碎，选择吉日勾兑入水，从此天天烘晒太阳，待其充分发酵，再掺入碾碎的红辣椒，生盐，继续烘晒太阳。皆说越晒得好，酱越粘稠，气味香醇。峨眉酱好，除了制作讲究，还与当地气温、湿度有关，错过发霉、发酵天气，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过年前还要腌制大量腊肉、香肠，腌肉用大缸存放，层层撒盐、压紧。这些食物都预备吃一个对年。峨眉人春节时兴吃自家做的叶包发酵米粑、粽子等。叶儿米粑通称“米包子”。成都人的叶儿粑，材料用糯米，不发酵，个形小，有甜馅或咸肉馅，用一片柑橘叶托住。峨眉人的叶儿粑用粳米或籼米，发水，带浆推出，于严寒中放置十天半月，待其自然发酵，叶用山中生长的棕榈科属的一种植物的叶，狭长肥阔，大张的叶儿可包出几两重的米粑。米浆流动，包粑很要技术，需将叶儿四面八方严严实实包住，不使漏出。林家春节前做好的米包子、粽子等晾在长长的竹竿上，直吃到清明节前后。平日里吃的零食点心也多是自制，制作的米花糖、花生糖等因舍得放猪油、、白糖、芝麻、花生等材料，竟比外面糕点铺售出的还要好吃。做糕饼用的模子，林家也自备得有，做出的中秋月饼样式乖巧，惹人喜爱。

    烟龙对父亲敬重客气 ，他家的仆人也出手大方，把自制的豆瓣酱、甜面酱、米花糖之类拿来送给母亲；或是母亲出资请他代做，他们总是以多于所出资的分量交付母亲。多少年后忆及旧事，父母还一致赞美，称峨眉人的酿酱细腻，鲜香，不曾吃过更好的了。

    鞠槽有秀甲天下的峨眉山荫庇，土地肥沃，风景美丽。春来桃红李白，杏粉樱紫，远村暧暧，犬吠鸡鸣；夏来绿畴碧野，稻浪翻涌，莲芳萍芬，牧歌唱晚，西天霞飞。农人春夏勤耘，秋来丰登。鞠槽有条溪水自山中流出，终年水波漾漾，清澈见底。碧流上枕落磨房，水轮转动，溅起水花。秋收之后，村姑农妇前来碾米磨面，笑语喧哗。

    父母身在这感觉不到战火纷飞的“世外桃园”，享受着宁静和恬适。初夏，山里竹笋鲜嫩清脆，嫩玉米熟了，去地里选购，现扳现煮，香浓味甜；秋来，买一大筐山芋、红薯，天天剥吃煮山芋，绵柔甘糯，而烤红薯又格外甜香诱人。至于峨眉山月，看过不少，一钩在空，娟秀可爱，满月清辉，明媚入室，又终宵劳生梦想。父母居室窗外墙上爬着一挂扁豆藤蔓，簇簇紫花开了，鲜妍好看，豆荚结出，弯弯如眉。峨眉人称扁豆为“蛾眉豆”，取其形似，又富雅趣。这蛾眉豆一串串挂在窗棂之上，峨眉啊峨眉，原来近在咫尺！

    守着近在咫尺的天下名山，母亲却未去登山游玩，怀中婴儿呱呱待哺，女儿娇小依人，哪怕只是几日也离开不得。父亲去了，只身独行，一路寂寞，兴致不高。那时山中尚有猛兽，终因恐惧，于半途折回。

    父母临去峨眉时，曾在蓉城人市上雇得一个女佣王嫂，帮助照顾一对太小的儿女。讲好条件后，父亲提前支付了一年工资给她的丈夫。王嫂家里困难，她又常遭丈夫打骂，夫妻二人都十分乐意。住在鞠槽后，王嫂经常抱着孩子去报国寺一带玩耍。不久，年轻的又有几分姿色的王嫂与守门的一个警卫队士兵混熟，二人生出爱情，决定私奔。有人把此事告知了母亲。母亲起先很是生气，后来静心想想，王嫂常受丈夫打骂，她的丈夫不务正业，为了几许钱财，可以近似出卖，对妻子不管不顾，如今王嫂找到了相好，也许她将开始有了转机的新的生活，就成人之美吧。王嫂本欲暗中逃跑，没想到母亲竟然如此大量，她感激得跪倒在地。母亲扶起她来说：“明日天不亮你们就走，不要被人看见。跑得远一些，好好地去过日子吧！”王嫂走了，才二十二三岁的母亲独自承担起家务活儿和抚养一对小儿女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