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深圳20多年了，比较特别的是从来没打过一天工，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干。先是一个人，后来招帮手，再后来公司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来深圳的第二年就名义上有了自己的公司，实际上是挂靠到别的公司名下，租用其一个银行帐号。这个帐号有两种租法，好点就是一个帐号归你单独使用，方便和安全些，有自主权。差点就是与别人合用一个帐号，双方各握一个章，或是公司财务章或是私章，使用支票、银行转款，都要用到这两个章，两方都要拿章出来，缺一不可，双方互相控制。那时注册公司极难，个人名义不给注册，没有本地户口不给注册。可以想见，那时只要能注册一个公司，多开一些银行户头，光出租账号就能大赚特赚，一个账号一年就能收个十几万。我记得自己与别人合用租的帐号，每个月交租就是一万。别说干这个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只要你有本事能装上几部电话，就可以在街上开个打电话的店，光是打电话收费，一个月弄个几万块钱都不在话下。那个时候的深圳，可以说一切都不方便。打个长途要到邮局排好长时间的队，有急事全靠发电报解决。深圳没有机场，坐飞机要到广州，从深圳坐中巴或大巴到广州，路不好走，要四、五个小时。去趟东莞也要二、三个小时，路不好走又堵车。1992年，第一次在深圳过春节，被饿了好几天，所有的餐厅、商场，甚至小卖部都关门。大年三十晚上想去吃顿饭，到处黑灯瞎火，想买包方便面都没地方，没办法赶快往外跑，只好到海南旅游……我后来挂靠并租用帐号的一家制版公司，同时也租用其一间房办公。全公司就一部电话，很多房间将这部电话串连成分机，谁占住线才能打电话，打长途要登记。租住的农民楼，一个三居室隔出七、八个房间分别出租，也是一部电话到处串，邮电局还时不时来查，听到消息马上拆掉。不仅是邮电局来“突袭”，经常半夜有警察和民兵敲门查“边防证”，没有的立即押上卡车送去拘留。一有警察敲门，全屋谁也不吭声，装着没人。房东被逼着来开了门，有人跳窗跑了，有人藏到床底下。有次刚回到租房的村子，就看到一名员工被塞到警车中，他边防证到期了，还没来得及回家乡续办。他喊着让我想办法“救”他，只好找公安局的老乡朋友花钱“捞人”。那个年月，走在大街上也时常有警察和民兵查证件，我和太太碰到一次，恰巧身上未带边防证，还是没带暂住证，但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证件在车上，可以跟我们到停车场去看，警察盯着看了我们一会，摆摆手过去了。可以说那时的深圳“暗无天日”，使劲被人欺负，成天让人提心掉胆。

公司经营了20多年，初期生意时好时糟，曾有段时间最为艰难，要出去向朋友借吃饭的钱。用人也随着生意状况好坏多多少少。既然是设计公司，招的人主要是平面设计师。这么多年，公司虽然一直存在，但员工却像流水般换来换去，正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这个“小庙”有过硕士生，偶然还来过博士生，海归之类也曾出现，人潮游来荡去，几百人的交替往复肯定有了。早年家乡“子弟兵”多一些，相当比例是朋友介绍，最短的只露了几天头，就因为怕热跑了。后来家乡来人越来越少，感觉还是南方的孩子肯吃苦，做事踏实。特别是广东的年轻人，打工意识强，只干好自己的工作，从不多事。一转眼，有的员工在公司已快20年了，随便一个也有七、八年了。离开了的员工，有一些还能记得，可以拉出来一个长长的名单，有时还能想起他们，想起在一起经历的那些事。保持来往的也有几个，平时发发微信，朋友圈里互动一下。前些日子，在公司做过4年设计师的一位女孩，后来因结婚辞工去了上海。最近到广州学习做蛋糕，我生日那天她恰好在广州上课，专为我做了个特别漂亮的生日蛋糕送过来，让我心里暖暖的。还有两件事有印象，一个海南大学研究生毕业的女孩，哥哥介绍到公司，只工作了一个月就走了，她学的新闻专业的确在这无用武之地。临走时她有些不好意思，一定送我两件镶嵌贝壳的小画。这个女孩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一点也没印象了。公司搬了好几次家，她送的这两幅小画却始终未丢弃，总挂在该挂的地方，一看到这两幅小画，我就想起公司曾来过这么一个女孩。看来保留一个真实的物什，是记住什么的好办法。有个湖北姓熊的男孩，在公司晃悠过两年，工作满努力。我对他印象最深是当初招聘他入公司，那天招聘已结束，我们收摊了，他顽强地追了过来，一直跟到公司。可能就是看到他这么执着，才决定让他留下来。我特地和他聊了聊，其中说到最好能在公司工作时间长些，因为头两年你可能什么都不会，是公司花代价培养你，也许两年后你能力可以了，就该给公司回报一段时间，当时他似乎听懂了。但两年后他辞工时说的理由，让我有点“崩溃”，他说在这再也学不到东西了。他辞职不干很正常，人进进出出是一个公司的常态，但他说的这样的理由，分明是有点“不讲道理”，缺少“良知”。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说理由，或找其它说法，不必这般没有情商。因为这小子这句挺“伤害”的话，我反而一直记住了他，多少有点"耿耿于怀"。

这么一家小小的公司，前后曾聚合了相当一批年轻人，在他们人生的道路上，或留下过记忆，或早已忘到脑后。就像我早已不记得他们，大多数人一点也没印象了。要是这些年轻人曾经在这里有所成长，学到过一些东西，给他们的人生注入过点滴的力量，那就是我这里一直坚持，还在努力经营这家公司的意义所在。

公司时常下午会喝个下午茶，吃一些小点心、面包之类，喝普洱茶、红茶，休息一会，放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