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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笔下的西南联大

(2020-02-07 13:02:57)
标签:

随笔

杂谈

教育

                      汪曾祺笔下的西南联大
                                                                                      
崔鹤同 

                           2019.11.7.《人民政协报

    近读汪老先生《生活的智慧4》一书,书中关于西南联大的篇章,在朴实无华的叙述中,感到十分亲切而又意味深长。 
在《七载烟云中》,他深情地写道:“但是我生活得最久,接受影响最深,使我成为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作家——不是另一种作家的地方,是西南联大,新校舍。” 
    
日寇侵华,平津沦陷,北大、清华、南开被迫南迁,组成一个"临时大学‘’,暂住长沙,后迁往云南,改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因战争年代,又是临时性的,所以西南联大的校舍很分散,很多是借用昆明原有的学校和祠堂的房屋。也有自建的、集中的、成片的校舍叫“新校舍”。 
    
那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也辗转到了云南,于是校方就请他们二人设计校舍,没过多久,一所现代化大学设计图纸就出来了。然而由于经费的欠缺,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设计方案被否定了。他们不得不对设计做修改和调整,把设计图改了一次又一次,把“高楼”变“矮楼”,“矮楼”又变成了“平楼”,“砖墙”变成了“土墙”,最后成就了西南联大一栋一栋的“茅草屋”。每改动一次,林、梁夫妇就落泪一次,真是哭着完成的设计。 
    
新校舍大门朝南,进入大门是一条南北的大土路,把新校区分成东西两区。西边是学生宿舍,土墙,草顶。土墙上开了几个方洞,方洞上竖了几根树棍就是窗户。挨着土墙排了一列双人木床,一边十张,一间宿舍可住四十人。没有桌椅,两个装肥皂的大箱摞起来既是书桌也是衣柜。 
  
大路的东侧,是图书馆。这是全校舍唯一的一座瓦顶的建筑。每天一早,就有人等在门外“抢图书馆”——抢位置,抢指定参考书。 
  
更东,是教室区,土墙,涂了绿漆的铁皮屋顶。下起雨来,铁皮屋顶被雨点打得乒乒乓乓响。这些教室方向不同,大小不一,里面放了一些一边有一块平板,可以在上面记笔记的木椅,没漆油漆。这种椅子的好处是不固定的,可以从这个教室到那个教室任意搬来搬去。 
    
这就是汪老先生津贴乐道、难以忘怀,对他一生影响最大的“陋室”。就是这样的“陋室”,却吸引着全国数以千计的热血青年,有志之士,不辞辛劳,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跋山涉水,从四面八方,纷纷涌向西南联大。按汪老的说法,像蜜蜂寻找蜜源一样飞向昆明。

    他们当中有的走陆路。如三校部分同学组成“西南旅行团”,由北平出发,走向大西南。一路晓行夜宿,埋锅造饭。他们着短衣打绑腿,穿草鞋,背着薄薄的一卷行李,过的完全是军旅生活。除了摆渡过河外,全是徒步,全程三千五里,算是一个壮举。 
  
另一路是海程,由天津或上海搭乘怡和或太古轮船,经香港,到越南海防,然后坐滇越铁路火车,由老街入境至昆明。汪老就是走的就是水路,他还不幸得了恶性疟疾。有一位历史系的学生,挑了一担行李,从家乡河南一步一步走来的。他的样子完全像一个农民。有一位物理系的学生,在西康买了一头毛驴,一路骑到昆明来的。 
    
由于战争年代,物资匮乏,联大学生服装各异。女生相对来说比较整洁。少数军阀商人的小姐,有几件华贵的衣服。但只是参加聚会时才穿。男同学原来有些西装革履或者穿皮夹克的,但绝大多数是蓝布衫长裤子。几年下来,衣服破旧,就用各种办法“弥补”,贴一块儿橡皮胶或用一根麻筋,把破洞结一个疙瘩。 
  
教授的衣服也多残破了。闻一多先生有一个时期穿了一件一个亲戚送给他的灰色夹袍,式样早就过时,领子很高,袖子很窄。朱自清先生的大衣破得不能再穿,就买了一件云南赶马人穿的深蓝色的披风披在身上,远看有点像一个侠客。化学教授曾昭伦,穿了一双前露脚趾没有后跟的鞋,走起路来发出“梯里突鲁”的声音。晚上行走,女生听到这种“莫名”的声音,以为碰到坏人,颇为紧张。 
    
说到吃的,学生们正值年轻,食欲很旺,带来的几个钱很快就吃完了。也有的叫家里汇钱来,但也撑不了多久。后来就吃米线,吃大食堂的“伙食”,饭是糙米,里面有沙子,木屑,老鼠屎。菜通常是盐水煮芸豆。联大还在黄土坡办了一个中学,汪曾祺在这个学校教了两个学期。学校没有固定经费,薪水很少,到后来就几乎停薪了。只能弄点米吃上饭。菜,就上山挖野菜。按汪老说的,吃得真有些面有菜色了。有一个时期,为了解馋,他们捉豆壳虫,撕去硬翅,在锅里干爆了,撒一点花椒盐,作为下酒菜。 
    
尽管条件十分艰苦,真可谓筚路蓝缕,含辛茹苦,但师生们,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西南联大崇尚民主思想,洋溢着独立思考、学术自由的空气,行为开放,生动活泼,师生教学相长,情深意切。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在一群全中国最优秀的教授们带领下,8年间,西南联大共毕业了3882名学生,834人投笔从戎。这些学生中走出了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8名两弹一星功勋获得者,4位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174位两院院士以及100多位人文领域的大师。这在世界所有大学当中都是极其罕见的。正如汪老先生所说:这是一座战时的、临时性的大学,但却是一个产生天才,影响深远,可以彪炳于世界大学之林,与牛津、剑桥、哈佛、耶鲁平列而无愧色的,窳陋而辉煌的,奇迹一样的,“空前绝后”的大学。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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