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呀,牙！

                            赵双军

牙疼，伴随着我从少年渐进老年……

                      虫牙

记忆中的小时候，越到过年，越闹牙疼。

糖果是孩子们的最爱，那会儿也没别的。

过年了，食品店凭票供应一些糖块，许多时候买到的还是黑糖。这东西，拇指肚般大的黑方块，含在嘴里，甜中带点苦头，越含越粘牙，沾在牙上拔不下来。得用手使劲儿扣。

奶糖更是如此。嚼起来软软的，像嚼猴皮筋，不大一会儿就沾牙上而且变硬了。

小学校门口，常有乡下人卖糖稀的，说是用红薯熬制的，三五分钱给挑上一挑。小罐子里，满满的糊状粘稠液，用两个小木棍一缠一绕，拉丝一样，搅来搅去，吃进嘴里，立马沾在牙上，扣都扣不掉。慢慢的，这后槽牙就变成了一个个坑。

那个年代过来的，牙多半毁在糖上，罪名却按在了虫上，叫虫吃牙。

说这牙上的坑坑洞洞的，是虫虫给啃出来的。

                      补牙

邯郸的口腔医院，老早在和平路西头，邻近火车站一个青灰色圆门洞里。专业看牙，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不像现在，满大街尽是看牙的门脸儿。

来到口腔医院，如同进到木工房。沙轮、钻头，哧哧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凿子、楔子，叮当作响。一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个看牙设备，有点像理发店坐椅，白色的铁交椅，黑色的人造革坐垫儿像个大鼓包。头部有个椭圆形的铁框，卡脖子用的。刺眼的灯光一照，俩眼一闭，大嘴一张，任人修理了。

最开始是补牙。在那个已经成了坑的后槽牙里打磨成洞，然后往里填料。

这材料还不如吃的糖稀粘牙，用不了多久，就又掉了出来。再打磨，再填料，再漏掉，直至牙洞越扩越大，牙床越来越薄，最后劈成了两半儿，再也无法填充。

这种半截子牙，就像嘴里装着把锋利的小刀，时不时给自己戳个口子。

这一下不要紧，溃疡、肿胀，化脓，牙疼又开始了。

                    塞牙

老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能要命。

自此，这要命的事儿就算冲开了垄沟。说起那个疼劲儿，大有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之感。先从嘴里开始，牙花子肿老高，整个脸都变了形，再串到眼框、脑门，深入到眼珠子和脑仁儿里……整个头部，有一种欲炸裂的感觉。那种疼痛，伴着鼓点一样的节奏，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没完没了。整天捂着个腮帮子，话儿说不成，饭吃不下，啥也干不了。

我的天呐，这活受罪，何时是个了？

小时候，一年闹一次。大了，春秋天儿，一年闹两回。再后来，也分不清多少回了，只要一上火，看吧，准保走牙。

注意口腔卫生。每次看医生，都是这句话。

从小就刷牙，不还是闹牙疼？老虎不刷牙，不照样牙厉害的狠么？

我看，最毁牙的还是不良生活习惯。比方吃糖，比方抽烟，比方拿牙当起子拧瓶盖，等等。

说起烟毁牙，体会最深。抽了30多年的烟，这牙就在烟熏火燎中从雪白渐变焦黄，牙缝和牙后背变黑，进而形成厚厚的烟垢。坚硬的牙齿，就一点点的腐蚀中剥落，在吞云吐雾中逐渐灰飞“牙”灭。到后来，这牙不仅怕凉，还怕热。

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现在喝口热水，也“塞牙”。

    拔牙

长痛不如短痛。

老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干脆，拔了！

20来岁，拔第一颗上槽牙时记得最深。粗粗的针头，照着嘴里鲜红的细肉一锥子下去，感觉牙龈被刺穿了一样，左一针，右一针，那个心悸呀，一会儿便失去了感觉。但隐隐的觉着后槽牙肿起个大鼓包，嘴唇麻酥酥的。

大白用钳子夹住已经劈两半儿的牙根，左摇摇右晃晃，那破牙竟纹丝未动。然后就是一个大白抱着我的头往上提，另一个大白，一手扣着我的脸，一手攥着钳子往下拽。

就像扯布一样的“丝拉”一下，一颗带着血污的后槽牙，咣当扔到托盘儿里。

三个牙根，比别人多一个，我说咋这费劲呢。脸上冒着汗珠子的大白说。

                        假牙

过去，有两个不良羡慕。

一是大金牙，二是剔牙的。

那大金牙其实是大银牙，一张嘴银光闪闪。电影中的这类人多是坏人里面当官的，有酒有肉。现实里的大银牙，也都是日子过得不赖的。穷人里面除了豁牙断齿的，哪有镶得起金牙的。

改革开放了，南方出差，见人家餐桌上摆有牙签。饭后，南人一手遮掩着嘴，一手剔着牙，既绅士又享受，羡慕。

回来后，尽管那时牙紧凑的密不透风，也弄根签子装模作样一番，好像大鱼大肉的也享用了。

说到底，面对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光有一副好胃口不行，还得有一口好牙齿。

自打“开”了头一颗牙齿后，慢慢的，这老二、老三也想着“开溜”。因为这牙呀，用力儿的时候，不光那几颗使劲儿，其他也跟着运动呢。时间长了。别的牙也开始变形，变活。然后就是被处理了一颗又一颗，也有渐渐松动，自己主动“请辞”的。

“缺位”就得“补位”。别管是烤瓷牙，还是仿真牙，这些假牙，安了一个又换一个，怎么着也难以和真牙为伍。回过头儿来看，再好的假牙也抵不过原装的半个牙。

因为不舒服，假牙总得摘下来，泡杯子里。这一来，常常忘了戴，或不知丢了哪里去。碰着吃请可就“变了味儿”，眼看着人家大块朵颐，腮帮子鼓鼓，自己却像没牙的老太太，蠕聂着……

                         种牙

这些年，兴起了种牙。含着满口的烂牙，下决心种吧！不彻底解决了牙的问题，这生活质量难以提高。

做了体检，又拍了片子。医生给出三个方案，保守算，光上颚就要种6颗。

这也算个不小的工程了。

一切准备妥当，躺平在治牙的椅子上。戴一块兜兜巾，脸上蒙一块布，只露出嘴巴和鼻子。张嘴，涂药，消毒，打针……然后就感觉到，牙床的肉被拉开，有勾子在勾上颚骨，再往后，听着小电钻嗤嗤作响，一般刺鼻的骨粉味飘来，知道这是在打桩了。

会有点震啊。大夫说。

就听当、当、当，上颧骨跟着往起一耸一耸，应该是拿着锤子往骨头里锲什么呢，最后是缝合。

这过程，疼是感觉不到的，但那味觉，听觉，还有大脑中的想像，止不住的浑身绷紧，只盼着手术快点快点再快点。

右侧完了，还有左侧。这嘴张的，难已合上了。需要闭嘴休息时，就听咯嘣一声，才能合拢。

两个半小时的手术终于完工。此时的我，已是大汗淋漓，衣襟湿透。

要命的是，麻药解了以后，那个天崩地裂般的牙疼又来了。而待安装的那几颗牙，还得几个月以后。

                          2022、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