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张单据都承载着一个“麦难民们的尊严”,如果“你没钱,没食物,没地方住,你会选择去哪里?对于很多人来说,麦当劳或许只是一个快餐店,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夜晚唯一的避风港,马玉江用一年时间,收集了1300张麦当劳的单据,记录了一个被忽视的群体——“麦难民”们,这些单据不仅是消费凭证,更是他们生存的痕迹”!
偶然的一次相遇,知乎上曾有这样一个热门问题:“如果初到香港,吃不起饭或感到无家可归,可以去哪里”?麦当劳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2014年,马玉江初到香港,人生地不熟,这个从北方农村走出的小伙不会英语,也不会粤语,巨大的陌生感让他在这所繁华的大城市,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一种被抛弃的错觉,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常常失眠到深夜,“去附近的一家麦当劳吃宵夜”成了他“逃避孤独”的方式!
于是,他走进香港湾仔的一家麦当劳,点上一份薯条和可乐,端着餐盘,打算寻找一个舒适桌位,一转头,却发现深夜的麦当劳和白天很不一样,角落里有很多人,他们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或蜷缩在沙发背光的一角,或侧坐着用头抵住墙面,桌子上没有白天的麦当劳丰盛的食物,有的是一杯可乐或一份简单的薯条,以及旁边放着零散的行李,每个人脸上的神态,异常相似,都有很多疲惫和无奈,和麦当劳门店里暖橘色的灯光形成强烈对比,显然,这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们!
马玉江在后来的采访中这样说道:“一个偶然的夜晚,我去麦当劳,发现与无家可归的人们在一起,有一种熟悉感、安全感,同是城市边缘人们”,马玉江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无所适从,和坐在麦当劳的这群人们何其相似,大家都在这座繁华大都市里艰难求存,这是马玉江第一次和“麦难民”们会面,这次偶然相遇让他心中的触动久久不能平静,一段时间后,马玉江发现自己内心的冲动一直没有消散,他打算花一年时间去观察“麦难民”们!
“零点过后,麦当劳里的“隐形人”们、马玉江坐于装修后的麦当劳,2018年8月(图源:《南华早报》)”
“这次经历让我感触很深,所以,想通过作品去呈现一个人在城市里不适应的状态”,后来,他试过一些办法,比如拍照或录像,会发现他们(过夜人们)很敏感,甚至也会在意别人与他们聊天、交流,开始做作品前,他用了一年时间观察,发现单据这个材料很有代表性,因为,上面很客观地记录了他们去麦当劳的时间和点的食物!
他们通常只会点一种食物,一个小可乐或冰淇淋(香港又叫“新地筒”),单据比正常人的短很多,这个细微差别反映了很多问题,从2016年6月底开始,他正式做这个项目,一直持续到2017年7月1日,既然无法采访,马玉江选择最传统和原始的办法,加入并融入他们,或许才能看到最真实的“麦难民”们,所以,他去麦当劳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还为此写了一份观察笔记,里面记录了“麦难民”们如何选择合适的座位,如何选择食物,大部分“麦难民”们是深夜前来,会选择麦当劳一些灯光昏暗或相对“隐蔽”的地方,休息或看手机,或翻阅某类杂志,不过,这是经常光顾的“熟人”们的手段,一些路过或新来的“麦难民”们大多选择靠近门边或外围的位置!
他们的言行举止没有“熟人”们的淡定,而是更加小心谨慎地观察周围,似乎有人一开口,他们就要随时准备撤离,男士们和女士们也有区别,女士们大多聚集在一起,她们靠近灯光,和同伴们小声交谈,这样或许更能给她们带来安全感,她们桌上的食物就如马玉江第一次观察的那样,清一色简单的可乐、薯条,鸡腿、汉堡这些食物通常不会出现在“麦难民”们的餐桌上,如果是冬天,则会出现巧克力派和热饮,这是身体必须补充的热量,此外,冬天和雨天,人比平时多一些,毕竟,麦当劳是绝大多数“麦难民”们唯一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2016年到2017年的这一年里,马玉江都会在深夜来到麦当劳,和这里的过夜人们近距离接触,不过,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安静的,互不打扰,马玉江像一个“隐形人”,麦当劳里的“麦难民”们也是一群“隐形人”们,“小纸条”下“麦难民”们的尊严,仅仅是观察,其实,发现不了事情本质,马玉江想出一个方法:“伪装成麦当劳服务员,通过清理“麦难民”们休息区的垃圾,默默收集食物单据,一年时间,他收集了1300多张或大或小的单据,至于为什么“伪装”?因为,当时的马玉江没有香港身份证,没法工作,不得不伪造一件麦当劳员工T恤”!
于是,他只能开始自己的“潜伏行动”,这场“潜伏行动”里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一张地点为香港湾仔,时间是2016年7月21日深夜0点17分21秒的麦当劳单据里,上面是一份五块钱的薯条,这些“夜宿人”们的单据,比其他人的单据要轻要短,甚至只是正常人们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而且,“正常人们的单据约为0.7克-1克,“麦难民”们的约为0.3-0.5克”,大多数“麦难民”们是老年华人们,还有一些是中年华人、中东人、南洋人,基本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和本地底层人群,他们没有稳定收入,很难承担香港昂贵的房租和生活成本,一些中年人们,更多是外来务工人员们在香港从事服务员,快递员等低收入工作,也没有办法承担租房费用,在麦当劳过夜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避免风吹雨打和危险的地方”!
当然,他还在这里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人们:“其中一个伊斯兰人看到马玉江收集单据,以为单据有什么妙用,虽然,马玉江再次强调自己是艺术家,但对方仍带着一大袋子单据问他:“去哪里换钱?有什么用”?马玉江颇为无奈,解释说,真没用,不过,对方显然不相信,因为,后来又遇到后,佯装没看到马玉江,这个过程也总会发生一些难以忘怀或温暖的事”!
“马玉江回忆,有一次除夕夜里,走进了一位非常驼背,身体严重变形的老妇人,她端了一盘免费咖啡糖,开始一包一包地往嘴里倒,看起来很吃力,这位老妇人驼背实在严重,仰头时似乎“整个头都要被掰断了”,不过,她依旧没停止,大概吃了几十分钟,桌上就堆满了糖纸,看起来有十几包的样子,像她一样蹭着免费餐食的人们,不在少数,还有一次、新年刚过,马玉江去收单据,上面写着“恭喜发财、攞多D(大)吉”,这是一位麦当劳的“熟人”,经常在店里看到他,他知道马玉江会去收集,于是,互不相识的两人都冲彼此笑了笑,这样的小事很多,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每天晚上在麦当劳的过夜人们很多,有些只是匆匆一见,有些也能混个脸熟,时间仿佛没办法证明他们存在过或来过,但每一张单据可以,这既是他们点餐的单据,也是他们取得店内停留“资格的入场券”,也是他们的一点点尊严,只要你买了东西,哪怕是最便宜的,店员们也不会把你赶出去,不过,麦当劳也几乎不会赶走你,会悄悄给大家保留最后的体面”!
马玉江的观察笔记里有这样一个场景:“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来到自助点餐机前,左右徘徊,马玉江说,按照这段时间接触的案例,这个男子可能没钱点餐,又不好意思干坐,于是,马玉江当了一次“导航”——走到自助点餐机前,拨弄几下,什么都没买,然后,走到旁边的座位坐下,果然,中年男子似乎得到启发,按照马玉江的方式,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一位网友评论:“麦当劳是香港最便宜的食物之一,有活动时,12个鸡块、大薯、大可乐才36.5港币,可以很好地吃上一顿了”,其实,或许不只是马玉江看到了深夜的“麦难民”们,只是大家都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正如著名作家梁晓声的一段话:“根植于内心的修养,无需提醒的自觉,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为别人着想的善良”,每个人都有低谷和窘迫的时候,这时候,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去发现他们”!
是艺术也是生活,曾有一位展览策划人问过马玉江:“你为什么不买一个面包给他们”?马玉江说:“不,那样会把作品变成慈善”,“道德是属于人的,艺术则属于神,这里的神不是宗教中的神、而是力,这种力与杀死人们的自然力具有同样的功效,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也有人问马玉江:“既然如此,那艺术有什么用”?
马玉江回答:“所谓有用,就是回报,艺术是拒绝回报的,所以,艺术也拒绝有用”,与其给他们一个面包,不如为“麦难民”们发声,让他们被更多人们看到和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儿要过,尤其是现在的经济下行时期,艰难的人们会变多,社会的边缘人们会变多,可能不只是“麦难民”们,还有一些类似情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人们要做的不是介入,而是不打扰的同时,保留对他们的一份善意,让他们在窘迫时,也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爱德华·霍普的画作《夜游者》(Nighthawks),1942年,马玉江策展的麦当劳的消费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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