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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香的日子  来源:《华夏散文》 作者:郑建芬

(2011-08-28 00:25:43)
标签:

玉茭

滹沱河

醋料

高粱

大瓮

情感

分类: 转载

在晋西北忻定盆地,庄户人家家传承着酿醋的手艺,当地土话把酿醋叫做“拌醋”。醋是我们这方人生活的魂魄,一日三餐,无醋难以下饭。农妇们一年要拌好几大缸醋,有醋日子就有滋味,生白萝卜用醋腌了,是盘好菜。滚开水化个辣椒盐醋汤,呛一点胡麻油,调高粱面鱼鱼就能吃得扑溜溜香。过活得再怎么窘迫的人家,只要女人还有拌醋的心气,这光景就散不了。

我在乡村的土炕上长大,小山似的高粱垛,黑黝黝的醋瓮是我人生最初的课堂。如今,离开故土20多年,乡居的日子变成一个个斑驳的影子,而母亲拌醋的场景,成为乡村生活的一根结实的筋脉,连缀起了那些光阴的碎片,成就了温暖的记忆。

每年正月十五刚过,二月二的龙灯还没耍,母亲便张罗着捏曲饼。草麦、高粱和谷子磨成粉,热水和匀,捏成四、五十个巴掌大的饼子,放进一个铺了干净麦秸的红泥瓦瓮中,捂在炕头让它发霉,叫“采曲”。那时候,正月过半,过年准备的不多的红枣馍、油糕、烧猪肉即将吃完,烩菜里的油腥越来越少,豆腐粉条销声匿迹,白菜萝卜又来唱主角,母亲一采曲,就预示着吃食丰美的日子接近尾声。

采曲的红泥瓦瓮,要保持相当的温度,它通常占据着家中最暖和的炕头。为了增加保温,黑夜,它穿着我们脱下来的棉衣,白天,又披上褪下来的棉被,在长长的日子里,伴着一家人浊重悠长的呼吸,慢慢地完成霉变酵化的过程。

等到三七二十一天头上,母亲会煮好满满一大瓮高粱颗子,等袅袅的热气散尽了,母亲就把通身长满黄毛绿毛的曲饼掰碎均匀地搀和到其中,这叫“插酵儿”。酵儿瓮放在家门背后,这个庞大的物件使得屋子更显窄憋,人多了就转不过身来。这段日子,村妇们来串门,多以酵儿为话题,插了吗?插了,今儿插的!此后,每天晨起和临睡前,母亲就用一根细长的柳木棍在酵儿里“哗、哗、哗”地搅。

接着,家中愈来愈浓地充斥着一种谷物发酵的酸腐气,和经久不散的腌酸菜味儿相酬和。那诱人的炖肉,香甜的枣馍,离我们渐次遥远,好日子过后的穷酸气息,叫人懊恼。而母亲也愈发忙碌起来,串门纳鞋底的消闲日子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生产队开始翻地送粪,母亲和一帮女社员每天跟在耕犁后头捡高粱、玉茭茬子,一冬天捂白的脸,被风吹得又红又燥。队上偶尔歇工的时候,母亲就和一伙村妇们到河滩上扫盐土。我们村东紧邻滹沱河,春上干冽的风一场场刮过,河滩上的水分被大量蒸发掉,白花花的盐碱就露出地表,女人们三五成群地拿上刮耙、簸箕和笤帚去河滩刮盐土、扫盐土,然后,一袋一袋地背回家来,做土胰子,熬土盐。

很快,村子里响起了布谷鸟“咕咕、咕咕”的叫声,北墙根的草返青了,院子里向阳处的羊角葱抽出了嫩黄的茎。在又一个日头明晃晃的早晨,我们在香甜的睡梦中被婶子们的恬噪声惊醒,扑鼻而来的是一阵浓郁香甜的米粥味道。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发现大铁锅里熬了满满一锅小米粥,屋子地上铺了一张大苇席,上面堆着小山一样的谷糠,母亲和婶子们跪在苇席上,满脸通红,费力地把发酵好的高粱酵儿、小米粥和谷糠搓揉搅拌均匀,一簸箕一簸箕地端到厢房的黑大瓮里。

这个过程叫“拌醋”,拌醋的讲究是颇多的,要择日子,带三、六、九的吉日。请来帮忙的办醋场合不敢大声说笑,怕“惊”了醋,更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会“冲”了醋。小孩子的手是万万摸不得醋瓮的。所以来帮忙的人都是母亲提前挑拣着悄悄约好的,人陆续到齐了就赶紧插了街门,怕冒失鬼撞进来冲了醋,这样悄没声的气氛有点肃穆同时也诡秘难言,多少带点宗教的意味。

孩子们是不大理会这些的,我们关心的是那黄澄澄稠津津而清香四溢的米粥,它和我们平时喝的稀薄的米汤是多么的不同,那是母亲一年当中对小米的唯一的一次慷慨,在那个早晨,我们兄妹几个过足了粥瘾。

只消四、五天的功夫,谷糠、高粱酵儿的混合物就慢慢发起热来。这是醋发酵的关键时刻,醋品的好坏,往往取决于这个环节。正是锄苗季节,地里的营生撵得紧,母亲前后晌在生产队地里埋头锄高粱、玉茭,中午回家做罢饭,就一头扎进厢房里搅醋。整整两大瓮醋料要上上下下翻个遍,一天也不敢怠慢,实在是个累人的活。母亲脖子上搭块毛巾,汗水淋淋,腰深深地弯下去,上半个身子探进又深又阔的黑大瓮里,粗壮结实的胳膊被醋汁蚀得通红。

拌醋,不但凭着辛苦,更讲究“手迹”、“手气”,而这是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常常是一些拙妇,能拌出紫黑油亮、味道醇厚的好醋,而那些精明能干的女人,却不一定能拌出好醋来。男人们刻薄女人,或者女人之间互相揶揄取笑,总爱拿醋作由头:看谁谁家醋壶里那股醋,清寡无味,像泡马尿。生人之间打交道,也经常用醋品来揣摸主家的人性,我的堂嫂就是在相亲宴上凭着伯母醋壶里油黑绵厚的醋,而认准婆家人品的。我们小时候常被母亲告诫,女孩子千万玩不得麻雀,否则坏了手气长大腌不好咸菜,拌不出好醋。本家玉成嫂子是个泼辣能干的女人,只是在做醋上手迹不行,醋料到了该发热的时候楞是热不了,常在大中午苦丧着脸来请母亲去诊治。母亲就会用一只黑色的盔子盛了自家的醋料,去玉成嫂子家“救醋”。回来的时候,盔子里会有一把干黄豆,母亲把它拌在醋料里,说是“还肥头”。

到了二十多天头上,香喷喷的醋味就慢慢飘散出来了,全然不似先前的酸馊味。这时,吃醋料就成了我们的一件乐事,围到瓮沿边,母亲用手撮一点挨个喂到我们嘴里,一个个就被那股浓烈的醋味,酸得挤眉弄眼,直打喷嚏。连着搅了一个月之后,醋基本成熟,母亲把小坛里的土盐拿出来,一把盐,一盆醋料搅拌混和均匀,结结实实摁在两只黑大瓮里,这叫“腌醋”。

醋腌上了,地里的高粱、玉茭也锄罢二遍,村妇们会稍微获得一点清闲,饭菜上就能讲究一些。中午,除了手搓高粱面鱼鱼外,母亲常和邻家婶子们合锅出糜谷凉粉(绿豆、糜子、高粱、玉米磨成杂合面做的凉粉),用胡麻油、红辣椒炝出喷鼻香的盐醋酸辣汤,拌上新长出的香椿芽,那香味能窜遍半条巷子。

日子已近五月,邻家的桑葚果开始泛红,俊朗的黄呱老 (学名叫黄鹂鸟))这时候频频光临村庄,它招摇地站在树梢上,“谷儿呱、谷儿呱”,拣最软最甜的吃,而我们这些孩子们是飞不上树梢的,只能蹲在墙根下的树荫里巴望有风拂过,落下几只来,捡了吃。天已经很热了,母亲在放醋瓮的厢房一角搭个铺板,供我们歇晌。她把我们从墙根一个一个拎回来,安顿在铺板上,不让我们吵醒正房里歇晌的祖父和父亲。

厢房的屋子很有些年头了,窗口很小,光线幽暗,常年混合着一种尘土、粮食、醋和老鼠的味道。几只土蜂“嗡嗡嗡”撕咬着窗户上的麻纸筑蜂巢,墙角结着蛛网,墙上挂着风干的马莲叶和老羊皮,四周高高低低排列着缸和瓮,里面盛着谷子、高粱和用醋腌着的萝卜疙瘩菜。在我们歇晌的时候,母亲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子,她的脸年轻红润,看上去像一只熟透的蜜桃。

日子一晃就到了六月,村妇们忙着拆洗棉衣、被褥,不知哪天,那两大瓮醋料被移到了院中央,瓮盖揭开,晒在阳婆地里,叫“烤醋”。骄阳炙人,黑大瓮整天被日头烤得像烧红的铁锅,一直到太阳落山,瓮壁还烫手。阳光的刚劲一点一点浸透到醋料中,化出一股醇香的味道,我们常趴在上面抽着鼻子贪婪地嗅,也常偷偷地舔食那层黑红油润的醋皮。这时家家户户的院中,都蹲着几只这样的大瓮,浓郁的醋香在村庄上空浮动。

割罢麦子,吃过甜杏和香瓜,等黍子黄稍,枣儿有了红眼圈的时候,就能淋醋了,那时,大抵是在八月十五前后。母亲在厢房架起醋瓴,醋料放进去,倒上清甜的井水,醋瓴底部的小孔插上茭箭箭皮,清亮的液体就叮叮咚咚滴到下面的大盆里,“叮、叮、叮”,在深夜,犹如房檐下的落雨敲击着瓦楞。

刚淋出的醋颜色近似于玫瑰色,酸味很冲,但味道还嫌单薄,像心浮气躁的小媳妇,缺乏岁月的打磨。母亲把新醋盛在黑釉醋缸里,用青石盖盖严,放在厢房一角让它慢慢地陈化,叫“圈醋”。冬天到了的时候,要把醋里结的冰捞出,增加醋的纯度。在一个清冷的早晨,走进村庄的街巷,在街门外、粪堆上经常会看到明晃晃的冰凌渣子,那是辛勤的村妇们一早从醋瓮里捞出的冰。经过时光耐心的沉积,冬天一次次的捞冰,醋的色泽变得紫黑油亮,味道越来越醇厚柔和。

同样的原料和工序,酿出的醋是一家一个味道,有的滋味悠长,有的稀薄清寡,像村妇们或热烈或内敛的性情。而每一个成年之后的子女,认准的只有母亲家醋的味道,那是味觉记忆的源头,有着母亲独特的气息,是一个人终生的眷恋和热爱。

如今,乡下的母亲已经不再年轻,但精神气很足,依然年年在拌醋。我们兄妹也都长大在城里安了家,无一例外,每家的厨房里都有一个小陶罐,贮着母亲手酿的家醋。拌凉菜,用醋调,吃饺子,用醋蘸。因为父母源源不断地输送,我们的醋罐总是满满的,终年飘荡着诱人的醋香。坛里有醋,乡下的母亲还有力气做醋,这样的日子想来是多么的温和煦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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