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一：闷热潮湿的夏日周末，南坞村街道之上行人寥寥，十字街口的凉皮摊前，老板无聊地闲坐摇摆蒲扇，一侧吊炉烧饼炉前，古铜肤色的汉子正满脸汗滴地往火热的炉膛内粘贴烧饼。无处不在的，是侵肌肤入心肺的暑热难耐。

       这个距离鄢陵县城南五十里的南坞村太不起眼。

       不起眼的南坞村东北角落里，禅宇寺内正在兴建的厅堂楼阁工地全部停工，除了两个看护庭院的瘦弱老人，院子里堆积的还有许多的木材和砖块。

       大雄宝殿里传出低回婉转的吟唱，唱词只有四个字：“阿弥陀佛”，一遍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大殿正中冠冕堂皇地端坐的是佛教的释迦摩尼，我已经找不到那被拆除的破旧前殿里手绘的银袍银甲执亮银枪的伍子胥的画像，也看不见那经历了一番番传奇的马昭仪的身影。数不清新盖了多少间屋子，伍子胥和马娘娘的画像和画像前简陋的供桌不知道被随意搁置在了哪间房里。

       禅宇寺因伍子胥而知名，伍子胥在禅宇寺里则偏居一隅，少有人见。

       戏曲里京剧、豫剧，曲艺里二人转都有这么一出剧目，讲的是伍子胥的一段故事，只是名字不同：《武昭关》《禅宇寺》《楚宫恨》《伍子胥救主》《伍员救驾》《马昭仪》《伍子胥保娘娘》《伍子胥探井》《伍子胥反楚》《困禅宇》《伍子胥困禅宇》。

       剧目名称不同，但故事是大致一样的。

       戏曲里的这个故事的发生地就在南坞村的这座外观上看并没啥特色的寺庙内。

       京剧、二人转、豫剧里讲述这个故事略有不同，今天所讲的这个故事与这三个剧种里的又有不同，是南坞村一带农民世代相传下来的一个版本，这个故事，是2004年村里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讲给我的。

       春秋楚国与秦国结亲，秦国将无项女嫁于楚国太子弥建，楚国派出迎亲的是大臣费无忌，费无忌为人奸诈，看到无项女容貌绝美，为了挑拨楚平王与太子弥建的关系，迎娶路上，把无项女的金顶轿换成了银顶轿，而把陪嫁的马丫鬟坐进了金顶轿。“金顶轿换银顶轿，无项女换马丫鬟”，直接导致了此后的一系列悲剧的发生。

       费无忌返回楚国，把银顶轿内的无项女抬进了楚平王宫内，极力向楚平王言说无项女的美貌，楚平王见了无项女非常喜欢，就把这个未婚的儿媳变成了自己的妃子。而太子弥建被蒙在鼓里，迎娶了马丫鬟。

       一年后，马丫鬟向太子弥建讲述了当初费无忌“金顶轿换银顶轿，无项女换马丫鬟”的前前后后，弥建知道了父娶子妻的真相，非常恼怒，领兵前去与楚平王论理，父子见面分外眼红，双发各领兵大战起来，势孤力单的弥建在争斗中被杀。

       大臣伍子胥不满楚平王的昏庸残暴，保护已经成了太子娘娘的马丫鬟和尚在怀抱中的小太子逃出楚国，楚平王派卞庄领楚兵一路追赶，一定要杀了伍子胥、马娘娘和小太子。

       君臣三人一路向东奔逃，这天来到南坞村，人困马乏，就在禅宇寺内歇息，结果被紧跟在后的卞庄领兵困在禅宇寺内。

       重兵围困在外，但兵将们畏惧伍子胥的英勇，不敢轻易闯进寺内。但而禅宇寺内的伍子胥早已浑身血染红，又饥又渴，精疲力竭。   

       当初的禅宇寺规模宏大，寺内有七十二眼深井。

       马娘娘心里清楚，伍子胥再厉害，也无法保着自己和一个孩子一起冲杀出去，自己在，三个人都难免一死。马娘娘就把小太子交于伍子胥，哭着嘱托伍子胥保护太子杀出重围，说完突然就投身跳入井里自杀身亡。

       伍子胥为保马娘娘全尸，就搬来寺内的十八个大碾盘，封住了井口。

       伍子胥把小太子绑在怀内，冲出禅宇寺，几番拼杀冲刺，终于逃离禅宇寺。

       小太子长大成人，伍子胥保小太子杀回楚国，杀了楚平王，小太子登基。

       劳苦功高的伍子胥早已鬓发皆白，但没想这个时候有奸臣向小太子奏本，说当年临潼大会十八国诸侯斗宝，伍子胥力举千斤鼎名震天下，武艺天下无敌，而在禅宇寺被困时，伍子胥完全有能力保马娘娘和小太子打退卞庄，但伍子胥在禅宇寺内起了色心，要调戏马娘娘，马娘娘为免受辱，才投井自杀。伍子胥为了杀人灭口，才搬来十八个碾盘盖了井口，以防外人救出马娘娘。

       伍子胥一手抚养成人的小太子同他的爷爷一样，也是个无道的昏君，信了奸臣谗言，立即派人抓来伍子胥，绳捆索绑，拉出午门斩杀了。

       伍子胥死了，但南坞村一带的群众感念伍子胥的忠勇大义，就在禅宇寺内为伍子胥和马娘娘画像祭祀，愈千年香火不断，而伍子胥保娘娘的故事也在村民的口中代代相传。

       南坞村是英雄伍子胥的落难地，南坞村之于伍子胥，就如同麦城之于关二爷。所以，南坞村人忌讳伍子胥的“困”字，在南坞村有个流传了不知几百年的老规矩，不管是什么剧种，不管是什么演员，来南坞村一定不能演出《伍子胥困禅宇》一剧。乡民们都相信，很多很多年以前，一个剧团来南坞村演出，正会那天演出的是《伍子胥困禅宇》，正演到《困禅宇》一折时，饰演伍子胥的演员突然一头栽倒在舞台上，待众人围上救治时，那演员早已毙命。据传，也就从这位演员暴毙舞台之后，所有剧种演员来南坞村，都不再演出《伍子胥困禅宇》一剧。

       《史记》中有伍子胥列传，在细节上与南坞村《伍子胥困禅宇》的民间故事多有不同，不过故事梗概不少地方都是契合的。正史也罢，野史也好，对伍子胥的推崇都是一致的。一个人的故事能被载入史册，又能在坊间广泛流传，也算是对最终未能善终的伍子胥的最后一丝安慰。

    图二：禅宇寺前的水泥路已有不少的破损，过往车辆是不能走快的，这条小路往前走通往卜寨、赵庄、卢庄、北坞村，再往北走，就进入了鄢陵县张桥镇境。

    图三：禅宇寺往南走就直接进入南坞村，路西的是南坞乡一中，路东的是南坞乡卫生院。

    图四：远眺禅宇寺全景。

    图五：信徒们在禅宇寺门前栽种了一些小花，长势挺旺，在这有些凌乱的野外，倒是一处不错的风景。


    图六：夜来香。

    图九：农村常见的菊花。

     图十：花没有名贵品种，不过在这个天热心闷的酷暑中突然看到这些小花，心里竞会有了一丝凉爽之气。

    图十一：新建的这栋房子应该是寺院的新大门。

    图十二：禅宇寺的院落与现在一些规模恢弘的大寺院相比，只能算是小户人家了。

     图十三：禅宇寺的核心是大雄宝殿，豫剧李国范版《伍子胥探井》里把这里叫作“大佛宝殿”。

       伍子胥临潼会举鼎、困禅宇、过昭关一夜愁白头的传奇故事在民间深入人心，而“千金小姐”一词与伍子胥的关系则少有人知。

       伍子胥反楚出逃，途中忍饥挨饿，遇到一位在河边浣纱的姑娘，伍子胥看那姑娘的竹篮中有饭食，就上前讨要，姑娘看他可怜，就把篮中的饭食送给了伍子胥。伍子胥被郑国兵将追得心慌意乱（南坞民间传说是楚兵，其实当时伍子胥几经辗转从楚国到宋国又到郑国，在郑国发生意外出逃，追他的自然是郑国兵将），唯恐自己的行踪被人透露，吃过饭就跟姑娘一再嘱咐，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去向告诉别人。诚恳善良姑娘觉得自己的善心受到了侮辱，抱着一块大石头投河自尽了。

       伍子胥懊悔不已，赶紧跳入水中搭救姑娘，但为时已晚，姑娘已经气绝身亡。伍子胥自感追孽深重，于是咬破手指，在大石头写下一行字：“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写了字，伍子胥不敢久留，匆匆逃亡去了。

       数年后伍子胥投奔吴国，带兵重返楚国，掘开楚平王的坟墓，鞭打尸体，报了家仇国恨，又想起了当初那位为他而死的姑娘，就到了当初讨饭的河边，但早已查不出姑娘是哪里认识，于是伍子胥就把千金掷入河中，祭奠姑娘。后人根据这个故事，就把富贵人家的未婚女子称作千金小姐，以示显贵。

    图十四：大雄宝殿内正中央供奉的应该是如来佛，两边的相应就是阿难迦叶了，这个在电视剧《西游记》里头提到过。 

      如来佛前的柱子上贴了一副对联：来者莫做游玩客，随缘念佛积功德。

      意思很简单：来了请给钱。

      两年前或是三年前，还是在这间大殿里拍照片，同样的位置有一幅不同内容的对联：

      佛前莫空过，免得招灾祸。

      看到这幅对联我心头冒火——去你妈的佛主神仙吧！

      有五毛钱了我就给街上的流浪汉买俩馍。

      有五百万了我就给俺娘俺爹和老婆孩子买下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一毛钱也不给你个王八蛋。

      

    图十五：建道场咱捐钱，佛一定保佑咱。

      不捐钱的佛主就不保佑了？

      要是那样，这样的狗屁佛主要它作甚，直接扔粪坑里吧！

      村里的小学教学楼是台湾一个叫王永庆的做生意的人捐资建起的，我觉得佛要是不保佑他，学校的老师、学生们和俺村的乡亲也会保佑他的。


    图十六：宗教本是神圣、庄重、清静之地，被一些所谓的宗教徒们弄得乌烟瘴气。信仰本是个心灵的寄托，盖上个摩天大楼，坐进去心不在佛身上也是枉然，不进庙堂，一心向善，坦诚待人，也是个真正的佛门弟子。

      寺庙场地只是个形式而已，

      心中有佛，佛就无处不在。

    图十七：有磬、鼓、木鱼、铃等乐器，看来禅宇寺里还算是有点儿氛围。

    图十八：戏曲演出中，伍子胥进入大雄宝殿，唱词里的描述中，两侧有十八罗汉，南坞村禅宇寺的场景倒是与戏里的情形相同。

    图十九：如来佛东侧的佛像跟如来佛长得差不多，不知道是谁。

    图二十：大殿西侧的十八罗汉中的另几位。

    图二十一：之前看过一些十八罗汉的资料，这个有印象，他是开心罗汉。

      开心罗汉原本是个太子，他的弟弟因此要造反，他跟弟弟说，将来你做皇帝，我做和尚。他弟弟不信，他说，我心中有佛。他弟弟还是不信，他就让他的弟弟掀开他他的衣服，他的弟弟果然看到他的心中有个佛像，就不再作乱。

     图二十一：这个是伏虎罗汉，据说是十八罗汉里头排第十八位，是清代乾隆皇帝所封。据传伏虎罗汉还是个小和尚的时候，寺庙外经常有饥饿的老虎叫唤，伏虎罗汉很有爱心，常常把自己的饭送给老虎吃，时间长了，老虎在他面前就特别温顺，后来成了罗汉，就得了伏虎之名。

    图二十二：虽然也跟如来佛主长得区别不大，不过他手里握了个灯盏模样的东西，就想起了一个叫燃灯古佛的神仙。上网查查，这个燃灯古佛还非常了不起，他的资格比如来佛还老一辈儿。

       燃灯佛是如来佛之前的佛主，主修过去，是过去佛。

       如来佛主修现在，是现在佛。

       弥勒佛主修将来，是将来佛。

       这么说的话，禅宇寺大雄宝殿内的三尊大佛应该是这三位老神仙了。

     图二十三：前几年曾有一位有证件的和尚在禅宇寺内居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听说是与地方上的信徒发生了管理上的矛盾，和尚走了，从那之后，这里只见居士，不见了真正的出家人。

     图二十四：房子盖得很排场。

       禅宇寺在北，南坞乡卫生院在南，想想真是挺有意思，一个是村子里最唯物科学的所在，一个是最唯心信仰的所在，两个完全不同方向走路的人肩并肩撞在了一起。、

 

    图二十五：有人在这里住，不过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一盆。


     图二十六：偌大的院子里，注满了太多的冷清和寂寞，两条百无聊赖的小狗默默地对视，没有任何声响。

    图二十七：老太太说是南坞村北的赵庄村人，她平时在这里照看寺院。

    图二十八：老先生看我拿着相机楼上楼下屋里屋外拍照片，就热情地问我要不要打开念佛堂拍拍屋里头，我说不必了。回来了才想起，应该问问老人伍子胥和马娘娘供奉在那间屋子里，来了禅宇寺没拍伍子胥和马娘娘的照片，似乎有点儿没来禅宇寺的感觉。

     图二十九：禅宇寺大雄宝殿屋顶的宝顶和脊兽。

     图三十：禅宇寺大雄宝殿虽然古色古香，但并非古建筑，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所建。

       没有古建筑保留下来也成了禅宇寺最大的遗憾。

    图三十一：木榫结构是个神奇的工艺，一些古代高大的建筑里竟然可以不用一颗钉，就全靠这种木榫工艺的凸凹结合。不过我似乎看到禅宇寺里新建的楼房木料间看到了铁钉的身影。

     图三十二：飞檐应该已经是中国建筑的代表性特征，就如欧美国家的大尖顶。

    图三十三：几年前，我和刘老师骑自行车去周口市西华县，第一站就是参观闻名遐迩的西华县聂堆镇思都岗村女娲城。从女娲城出来，向东往西华县城赶，没想到刚出村没多远，孩子的脚就夹进了自行车车轮里，还是在几位路过的西华人的帮助下才把孩子的脚弄出来，又联系了出租车把我们送进县城。

      我想让刘老师陪我到禅宇寺拍照片，刘老师一直说让我自己去。我拍了照片出来，刘老师跟我解释，说，那次看了女娲城之后，我再不想进这种地方。

      想想也是，这些吃了那么多香火的神仙们到底都做了些啥具体工作？

      想想在西华县时的事情，谁是佛？谁是神仙？不是庙里头那些泥胎，二是身边那些伸出友爱之手的朋友们。至今我还是特别喜欢西华，因为那里的几个人曾经温暖过我们一家三口。

     图三十四：禅宇寺大雄宝殿内有各种宗教类的书籍，看有一本《河南弥陀寺》，就取了一本，刘老师坐在寺庙门口翻看两页，问我，你拿这干啥，我说应该有老张桥村弥陀寺的介绍，她说，没有。

       带回家翻看，一点儿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全是说神仙显灵的案例。

       第一篇说鄢陵县张桥镇老张桥村弥陀寺附近村庄的一个信徒在庙里捐了二百元钱，后来信徒的儿子到四川汶川县打工，2008年汶川地震前几分钟，信徒的儿子正在床上睡觉，突然一股神奇的力量把他推下了床，并推着他出了房间，与他同屋的一个同事看他往外跑，也糊里糊涂地跟着出了屋子，结果，那栋楼房突然坍塌，出了信徒的儿子和那个跟出来的同事，楼内的所有人都被砸死了。

       这什么书啊？

       ——要是地震前汶川县人全都到庙里捐二百块钱，汶川地震就能零伤亡了。

       佛主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啊！

 

    图三十五：林立的捐资碑。

      宗教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即便是衣食堪忧，还可以挤出来一点钱捐给寺庙。


     图三十六：真正有点儿价值的古碑刻被遗弃在院子角落的杂物泥土下，万幸的是没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