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摄影师Toshi的爱与怕
作者
江雪
(本文已发于2010年12月11日华商报评论版 有删节)
摄影师Toshi一直在拍摄死刑犯人。出现在他镜头里的死刑犯,有16岁的智障少年,有漂亮的金发少女,也有对着镜头炫耀自己“时尚”金牙的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少年。
他是日裔美国人。10多年前,这个原本从事商业摄影的瘦削男人,偶然地开始关注死刑犯人,并且“越陷越深”。
他走遍全世界,也自费来到中国,向陌生的观众展示自己的照片。照片都是黑白色,那些对着镜头微笑的犯人,看上去那样普通,和人们想象中的“杀人恶魔”毫不搭界。
他把镜头对准冰冷的行刑室。那里边通常会放着一张电椅,椅面有上一点灰黑,那是执行中犯人骨头被烧焦留下的痕迹。或者里边会放一张注射行刑床。行刑时,在15分钟内,注射3针,犯人从昏迷到死亡。在台湾,他拍下执行枪决的场地,地上铺满黑沙,因为黑色的沙能够隐藏血迹,不用常常更换,还能防止子弹在冰冷的地面反弹,误伤他人。
他注意到,在电刑执行室,按钮是由两个人同时按下,为的是减轻执行者的负罪感。而在美国一个州的死刑执行室墙上,有两部电话,连线州政府和监狱管理者。极少数时,电话会在行刑前响起,因发现新的证据或其它,死刑被停止执行。这时,所有的行刑者、狱警全都欢呼起来,因为,他们不用在这一天,去以法律的名义,杀死一个人。
在Toshi的镜头中,诡异的是注射行刑室后的“密室”。密室玻璃是半透的,可以从外边看进来,里边看不出去。在密室中,受害人家属可以隔窗观看犯人如何被执行死刑,同时,他们也能见到死刑犯的家属在哭泣。
“密室的理论是当受害人看见死刑犯家属的哭泣,心里的创伤会得到治疗。”Toshi说。但他认为这不是真相。他在拍摄中,见过太多受害者家属,在死刑犯人被执行后,他们的快乐没有丝毫的增加。
“在死刑执行前,他们还有一个发泄的对象,而执行后,他们连一个对象都没有了。但社会大众认为死刑就会让他们满意,再不会关心他们。”Toshi说。看来这是在死刑被严重依赖的地方都有的事。当一个恶行发生,民愤汹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而不幸的是,当处决的枪声响了之后,人们会淡忘一切,直到同样的犯罪再次来临。
Toshi曾拒绝一个死刑犯的邀请。在他们见面一个小时后,这个人邀请他观看自己被执行死刑的过程。他拒绝了。“因为我不愿看到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被杀。我会控制不住,竭力地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无论你是支持死刑,还是反对死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不要成为受害者。我们需要做的是,思考犯罪为何发生,如何避免再次发生,来入侵我们的生活。”Toshi说。
历经10多年持续关注死刑、几乎花光所有积蓄的Toshi,说最初的动因是为了自己的3个孩子。他不喜欢孩子成长的纽约的环境,所以从一开始关注枪支问题,到后来关注死刑,逐渐意识到每一个生命都同样珍贵。而珍爱生命的努力之一,去关心怎样铲除犯罪发生的土壤。
Toshi拍摄过一个很漂亮的少女,是美国最年轻的女性死刑犯。女孩只因男朋友的背叛,就残忍地杀死了“情敌”。他去寻访她的家庭,发现她生活在破碎的单亲家庭里,没有父爱,也没有母爱。他也发现,几乎每个死刑犯人,都成长和生活在缺少爱,或没有爱的环境中。
几年前的一个周末下午,Toshi也成了一个受害者。当时他接了9岁的小女儿放学回家,结果在路上遭到一个黑人的袭击,他被从后面抓住猛打,头骨碎成多片,差一点点就再也不会活过来。
Toshi最终坦然而不带仇恨地接受了被袭击的事实。他说,这是因为他曾拍摄过的一个越南女孩的指引。
这是个不幸的女孩,她们全家7口历经艰辛移民到美国,开了一个餐厅,并雇了一位女警察在夜间看守餐厅。但女警察为了钱,开枪杀害了女孩全家,也杀害了一名在场的男警察。只有小女孩躲在冰箱里幸存下来。
“遇见她,是我一生的宝贵财富。”Toshi说,女孩在失去所有亲人之后,找到了遇害男警察的遗孀,和她一起来抚养这位警察的遗腹子长大。
“抚养一个孩子不需要仇恨,哀怨,而需要爱。女孩就在这样的艰难过程中,治疗了心伤,并且放下了仇恨。”Toshi说。
也正是因为这些关于爱和宽容的启示,让Toshi在自己也成为一个受害人后,告诉孩子,可以恨暴力,恨犯罪,但永远都不要去恨一个人。
“是电刑更人道?还是注射死刑更人道?显然,当你知道执行死刑的这一切细节时,你会说,没有一个是人道的。我希望大家能知道,什么是确切的惩罚,对一个罪行?在未来,同样的罪行还会发生。我们最应该思考的,是如何避免犯罪再次发生,如何对身边的人更多关爱,而不是,‘反正我们有死刑。’”这或许就是Toshi的爱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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