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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着重生:一个灾区母亲的这一年

(2009-05-14 18:5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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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小学

母亲

公民调查

  (本文刊发于2008年5月12日华商报地震周年祭特刊“重生”。http://ehsb.hsw.cn/hsb/20090512/index.htm 

  

     对冯明玉来说,最难过的日子是在8月。那时,她太想自己死去的女儿了。于是就翻山越岭回娘家。汗流浃背,她在山路上一走就八九个小时……

  “到时给孩子们集体做个满月酒吧。这一年,太不容易了。”这是在雨夜的映秀,人们倾听着板房顶上那叮叮当当的雨声。失去亲人的哀伤正在逐渐沉静。

 

                挣扎着重生:一个母亲的这一年

   

                        记者  江雪

       

      孩子的预产期是在7月3日,冯明玉已经织好了两条小毛裤,4件小毛衣。

毛衣的颜色都是粉的、红的,有开襟的,套头的,柔软精致。有意无意,冯明玉觉得未来的孩子还会是个女儿。

 

         “那里人多  可以给孩子做个伴儿”

 

 

      冯明玉还是觉得女儿好。地震中,她失去了两个女儿。一个11岁,一个12岁。她喃喃地说,两个女儿都爱美。尤其是小女儿,“六一”表演节目,化起妆来真是漂亮极了。

     如今,女儿的房间还在楼上,窗外的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着。书架上放着小猪存钱罐,笔筒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眼影。母亲记得曾送给小女儿一个漂亮的银镯子,她一直以为女儿戴着,不久前才发现还在家里。这让她难过——自从去年的5月12日,她就再没有见到自己的小女儿。

    地震后,她只找到了大女儿。那是5月15日下午,她已经和丈夫在映秀小学的废墟前守了3天3夜。是别的家长把女儿刨出来的。她一眼看到了大女儿脚上的那双运动鞋,是她给新买的。“找到大娃儿了!”她硬撑着喊来丈夫。丈夫以为孩子活着,高兴地跑过来,却瘫软在了地上。

     接下来,夫妇俩继续守在废墟前,等待着小女儿。一直到5月18日,再刨出来的孩子已没有生还者。最终,他们没有见到小女儿。

    他们把大女儿抱回了家。门前的菜地还是绿油油的,女儿被葬在这里。一直到今年3月,冯明玉叫了人,把孩子迁葬到离家大约2里路的公墓去了。“那里人多,可以给孩子做个伴儿。”

 

                      挺过后悔与绝望

 

     去年的5月11日,冯明玉想起来就后悔。

     那天,她感冒了,大女儿陪着她,在镇上输液。回来时,女儿说想吃1元钱一份的洋芋花儿(一种土豆条调制的小吃食),她没给买。说:“回家妈妈给你做!”女儿生气了,自己在前边走。她在后边喊:“等等妈妈啊。”女儿就站下了,噘着嘴等她。

     第二天,地震。母亲永失了对女儿的承诺。

    “平时我舍得给她们花钱的,衣服都很漂亮呢,那天不知道怎么了。” 冯明玉懊悔地说。

     她也能想起记忆中那些欢乐的日子。大女儿过12岁生日时,早早就要求妈妈给她“做生日”,她答应了,带着女儿和一帮同学去吃热气腾腾的“串串”。晚上回家,又一起吃大蛋糕。“那天晚上,好安逸哦!”

     那样的“安逸”日子从此再也没有了。她曾答应过小女儿,“明年12岁生日时,妈妈也给你好好过!”可她已永无机会。

      后悔着,绝望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是冯明玉生活的全部。

     心理学的研究表明,灾难后的最初3个月,幸存者会陷入反复的回忆中,关于死亡、关于被毁坏的一切,象放电影一样会反复在眼前浮现。冯明玉也一样,在反反复复的记忆中,她无法自拔。这也是震后每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面临的必然历程。

      是在去年的7月,一位来做志愿服务的心理医生发给了冯明玉一张调查表,其中一条大意是:“你当初是不是想放弃生命?”她在下面划了勾。但同时,她拒绝了心理医生的帮助。“我很拒绝她。我希望一个人呆着。”

    事实上,这也许符合最新的研究结果:在经历集体性的巨大灾难后,一些亲历者选择对自己的感受和想法避而不谈,也许对心理恢复更为有利。

    而在灾区,心里疏解的工作,大部分是在亲戚、乡邻的互助中完成的,居住在一个社区的人们,彼此相助,互相抚慰。大家都是伤心人,在震祸惨烈的映秀,几乎没有一个家庭还能完整。

    对冯明玉来说,最难过的日子是在8月。那时,她太想自己的女儿了。她选择的宣泄方式是翻山越岭回娘家。娘家在映秀朝卧龙走的地方,那山好大,只有歪歪扭扭的“小毛毛路”,一走就是八九个小时。大热的天,每一次往返都汗流浃背。她不管不顾,因为只有在沉重的累中才能忘掉女儿。

    在娘家住几天,惦念着丈夫,她又回来了。每次,她的身后,都远远跟着怕她出事的侄子。

    地震后,冯明玉曾在政府的救助站做了一个月的饭。她最初的目的是想让自己“躲起来”。后来,她发现幸亏有了这样一个月,才让她“没有时间再去想死的问题。”

    那段时间,早晨8点她就来“上班”,忙来忙去,别人的活她也抢来做。也是在这里,她认识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忙完了,她就和志愿者大姐们摆“龙门阵”,消磨长长的时间。

 

                怀孕

 

     就快要一年了吗?有时冯明玉也有些恍惚。不过,她日渐笨拙的身子,高高挺起的腹部,都告诉她时光流逝的现实。

     地震发生4个月后,冯明玉身边的人们都劝她,心情放开一些,再生一个。冯明玉也开始心动,她毕竟才36岁,还有做母亲的机会。因为悲伤,那时她掉了10多斤肉,人明显地瘦了。她开始认真地吃饭,并去掉了节育环。

     一直到11月,在一次计划生育流动宣传车上,冯明玉做了一个B超,发现自己真的怀孕了。她第一个打电话告诉正在工地上干活的丈夫。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发现丈夫有了笑容。

     在冯明玉的眼中,丈夫比她要脆弱。她从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孩子。“他其实到现在,也不相信女儿已经不在了。”

     怀孕后的冯明玉受到了丈夫和婆婆精心的照顾。每隔一个月,她会和村庄里其他怀孕的妇女一起,搭乘出租车,去20多公里外的都江堰做检查。政府为这些再孕的母亲办理了“温馨卡”,检查是免费的。在生产时,她们可以在都江堰市妇幼保健医院免费住院。生产后,还可以领取300元的交通费。这让母亲们少了一些后顾之忧。

     妻子的怀孕给这个家带来了希望。春天的苦丁茶,如今就晾晒在院子里。门前的地里,窝笋、白菜都长得绿油油。

     冯明玉所在的渔子溪村,有45个人遇难,大部分是孩子。如今再次怀孕的母亲有8人,登记准备生育的有26人。而在整个映秀,有41个怀孕的母亲,其中已经有5个人生下孩子。还有140多人计划怀孕。

    地震后,四川省人大出台了“关于汶川特大地震中有成员伤亡家庭再生育的决定”,这个决定使得四川灾区6000多个计划再生育的家庭有了“法律依据”。

    也有很多不能怀孕的母亲们。高龄、心情忧郁,这一切影响了她们再次成为母亲。40岁的高晓英就是其中一个。她15岁的儿子在都江堰聚源中学上学。5月12日那天中午,儿子说身体不舒服,打电话让爷爷接他回家。爷爷忙,没去。下午地震。

     知道儿子死了,但没见尸体。高晓英跑遍了周围的几家火葬场,最终找到了儿子。平时她胆子小,但那段时间,她穿行在死人堆中。“那时,我一点都不害怕。他们都象我的儿子一样啊,都有自己的亲人。”她咬着嘴唇说。

     而对再孕的母亲来说,腹中的孩子时时会让她们想起自己死去的孩子。38岁的尚兴萍失去了两个儿子。每天起得很晚,早晨10点多起床,姐姐常来陪着她,随时提醒她保持平静的心情,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4月19日,重庆电视台等单位在映秀举办了一场名为祭奠、实则没有任何内容的“晚会”。废墟上,闻讯而来的母亲们手里拿着孩子的照片,神情忧郁地站在火光里。一位怀孕了的母亲,轻轻地将头靠在丈夫的肩上。那是沉静下来的悲哀,她们已没有泪水。

 

                 幸存的房子和女儿的一封信

 

     冯明玉唯一感到幸运的是,房子还在。

     地震后,冯明玉家的房子是整个映秀灾区少见的屹立未倒的房屋之一。

     房子是地震前三个月才盖好的。盖房子时,冯明玉花去了家里几万元的积蓄,还借了几万元的债。两层小楼,共花了有15万元左右。自己买的料,包给工头,天天盯着。“光水泥就用了40吨。”

     地震几乎没有使这座二层小楼受到任何损伤,墙壁上只有一点点很轻微的裂缝。这使得地震后冯明玉能很快返回自己的家居住。她旁边的一户人家房屋也几乎完好未损。但距离她家不远处的房子,几乎全部倒塌。

     幸存的房子也会引来一些“观光者”。冯明玉家地势高,门前有大片的田地,可以眺望整个映秀镇的风貌。常有人建议冯明玉家将来做“农家乐”,她总是笑着答应。

     冯明玉珍藏着女儿的一张照片,那是新房子刚盖好,女儿在门前的留影。

    地震后的一件事长时间影响着冯明玉的心情,丈夫在整理女儿书架时,发现了一个作文本。

     大女儿六年级了,快要离开学校了。涂涂抹抹过的作文草稿是一篇写给校长的信。

    “尊敬的谭校长:

     您好!

      我是一名六年级的学生,也将是即将离开映秀小学去漩口初中读书的学生。要离开母校了,我对母校有一些建议要提。就是希望您能把学校顶楼漏水的情况治理一下。谭校长您知道吗?当一些学生上课时,总要担心着右边的漏水墙顶。那些学生害怕小珠会滴在自己的身上,会让自己变得湿漉漉的会得感冒。而且还有一些同学在担心常被雨泡过的墙顶会一不小心塌下来……在此我恳求谭校长您能把这墙漏水的问题解决。谭校长,如果不是资金问题,我想学校顶楼漏水的情况解决了吧。其实这些问题我早想好了,校长您可以向教育局说明这些事情。我相信教育局局长一定会出资金的。还可以向映秀富强的公司叫他们捐出一些资金。

希望谭校长身为这所学校的校长,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建议人:马冯艳

                               2008年4月1日

      

          “大家都不幸”

 

     偶然发现的这封信让冯明玉心痛。如今,这个作文本和女儿的照片,以及女儿的一个小小记事本一起,被她珍藏在这个家中最安全的地方。

     有时在街道上,冯明玉能看见中滩堡村的村民杨云春。50多岁的杨云春是映秀镇的大包工头。映秀小学就是他当年修建的。地震时,杨云春自己的一个亲生孙子在映秀小学遇难,据他说,自己的家族里还有3个孩子在映秀小学遇难。

    “地震后有些家长来来找我,可他们也知道找我没道理!”杨云春说。

     据杨云春说,当年建造学校时,都是依照汶川县教育局提供的图纸修建。房子的抗震设计当时是抗7度烈度,算下来连5级地震都应付不了,更别说映秀是八级强震的震中了。

     据杨云春说,映秀小学1988年建的教室住宿楼造价每平米120元,1989年建的教学楼和1995年完工的综合楼,每平方米造价400元左右。

    他回忆说,1994年建造教学楼时,因为资金不够,中间还停了一段时间的工。和映秀一带的很多房子一样,教室也是预制板结构。至于地震中倒塌不太严重的漩口中学,因为是2000年后新建的,而且是水泥浇注的,自然好的多。“小学又是那种大开间,这么大的地震,倒塌是必然的。”他说。

    地震后,这个在映秀有着多处房产的商人,也失去了昔日的财富。在板房里,他隔出一间,做了个单间小房,可以招徕投宿者。“大家都不幸啊。”他说。

 

                  沉默的父亲们

 

    尚兴萍有时会拿出孩子的照片来看看。两个儿子,在照片上依然是活蹦乱跳的。

    尚兴萍会记起5月12日那个星期一的早晨,两个住校的孩子背着换洗衣服,自己上学去了,他们需要走1个多小时的路。她站在高处,眺望着孩子走上了大路,才放了心,返回去做活。下午地震。

    38岁的她如今又怀孕了,预产期就在6月15日。

    当她摩挲着孩子的照片时,她的丈夫躲得远远的。地震后,原本话少的他更没话了。

    地震前,尚兴萍的丈夫在攀枝花打工,地震后才赶回来的。在妻子的眼里,丈夫很脆弱,她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孩子。

     因为妻子怀孕了,他没有再外出打工。每天,到附近的建筑工地上去寻活。每天大约能有五六十元的工钱。

    失去两个孩子的这个家,得到了每个孩子6万多元的补偿。这些钱,被他们用来还了一部分的债务。

尚兴萍所在的中滩堡村重建是在统一规划内,到时一户人家补贴两到3万元,自己家至少也要花费三四万元。

    冯明玉的丈夫马道奎也每天去工地干活。地震前他在映秀电厂上班,每个月1000多元。如今,他只能在附近寻找一些零活干。

    当有外人来时,女人们会说一说自己的苦。男人们则不会。这些沉默的父亲们背负着更重的心理负担,却无从言说。

    不久前北川自杀的两位干部董玉飞和冯祥,都是男性,也都是失去孩子的父亲。根据台湾“921地震”后的一项统计,至少有50%的人口造成了心理创伤。而高达67%之幸存者会有持续之心理困扰,这些心理困扰包括恐慌症、畏惧症、焦虑症、忧郁症、药物或物质滥用等。

   “地震之心理影响通常会拖延很久,一般而言,需要12个月才能稳定下来,但地震后之‘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却会持续至18个月以上。”这项统计中说。

    对那些失去孩子的父亲来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们没有倾诉的机会,同时作为家中的壮劳力,又要承担家庭的重负,压力其实更大。

    “从地震的那一刻,冯翔的心就病入膏肓了。他实质上是一个在心里奄奄一息的病人,只是被外部的事情所掩盖。而当时机到来,心里承载力超负荷,悲剧必然发生。”心理学研究者、网民老乐在自己的博客中这样说。

 

              “集体满月酒”

   

      能重新点燃生命热情的,莫过于那些就要降临的新生命。但在灾区,生命的再孕育并不是一个人人都能实现的梦。

     截止4月21日,到都江堰市妇幼保健院登记生育的人数已有249名,其中43个已经分娩,39个流产,流产孕妇包括自然流产和死胚。

    高晓英常常会梦见儿子又回来了。那天梦见儿子没穿鞋子,她一直挂在心里。想到周年时给孩子烧些纸钱。地震后,她曾经有一次怀孕,但后来也流产了。

   “你们都忙,时间过得快。不像我们,时间总是这么慢。”高晓英说。她神情忧郁,说话时咬着嘴唇。一直到现在,家里人都不敢让她单独呆着。

      在映秀,目前为止,有两例再孕母亲的流产。政府很重视,还专门请了专家来做检查。心理压力被认为是阻碍再孕妈妈成功生产的罪魁祸首。

     在汶川县,对失去孩子,而不再生育的家庭,每年父母可以各有1200元的补贴。

     清明时,尚兴萍没有再去公墓看儿子。当地有习俗,孕妇是不能去烧纸的,另外,她希望自己能平静地等待婴儿的出生。

   “我会好好地生活下去,懂事的儿子也就放心妈妈了。”她说。

     随着七月、八月的到来,在尚兴萍所在中滩堡村,将有20多个孩子将要出生。

    “到时给孩子们集体做个满月酒吧。这一年,太不容易了。”52岁的李学清说。他是这个村的村支书。

这是一个雨夜。在映秀,人们倾听着板房顶上那叮叮当当的雨声。失去亲人的哀伤正在逐渐沉静。生活还要继续,对他们来说,虽然艰难,但虽然重生之路,已然慢慢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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