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看您一眼,娘!我再也没有娘了;再拉一下您的手,娘!娘的手已经冰凉冰凉了。(2004年)
娘离开我三年了。还有七天,我就要回去给娘上忌日坟。
儿女,无论长多大,家里有娘是最幸福的。
娘,无论再长寿,一旦去了,儿女还是最痛苦的。
于是,中国传统的文化里,便有了“喜丧”这个说法——人到了八、九十岁死去,丧事要当喜事来办。
我想,与其说是传统文化,到不如说是上了年纪的人根据自己的体验变着法儿创造出的宽慰儿女的一种说法,这是天下爹娘们的良苦用心。
三年里,我努力用“喜丧”来排遣极度的思母之痛。
然而,我发现,“传统文化”放在我的身上作用甚微。
于是,到了终也不能解脱,终也排遣不了的时候,干脆对着娘的影像释放眼泪。
于是,眼泪就成了净化身心、抚慰情绪的“黄金搭档”。
不过,这黄金搭档只可以送给亲娘,才会得到轻松——不难想象,亲娘在天国时时俯视着儿子,她会把自己的眼泪和儿子的眼泪合为甘露,让儿子像出生的时候一样得到沐浴。
2007年3月7日子夜
对了,明日就是三八节了,我有一批你从来未见过的俺娘照片,从今日起每天发几张,并发上我的一篇文章《没了啥,也别没了牵挂》与同辈的、晚辈的读者一起瞻仰这位伟大的女性。
没了啥,也别没了牵挂
(选自昆仑出版社出版的焦波图文典藏版《俺爹俺娘》)
爹去世四年了,娘去世才十天。
忙起来,还觉不出什么,一闲下来,爹娘的影子就直往我脑海里撞。撞一下,心痛一下,再撞一下,再痛一下。
在娘走后的第五天,杨晋峰和贾克两位挚友分别从太原和石家庄结伴来京看我。谈及爹娘双双离去,我长叹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总算没有牵挂了。”
贾克说:“大哥,说实在的,没了这份牵挂,反倒不如有这份牵挂好。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也真是。如今,朋友的话,我真真切切体味到了。一天到晚心神不定,一天到晚坐立不安,一天到晚心里的那份空空落落和空空落落带来的那无数份悲凄,让人实在难以承受。
爹娘在的时候,我怕家里来电话,来电话大都是爹娘生病的消息。平时,爹娘是不让家里人给我打电话的,说怕吓我一跳;我也怕接家里电话,却又24小时开着手机,怕万一家里有事找不到我;我想出差又不敢出远差,怕家里万一有事赶不回来。
爹娘在的时候,我每天打一个电话回去问安,听听爹娘说上一两句话,我就判定他们身体好不好。听到他们的身体有毛病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挂上愁云,坐不住,站不下,听到他们的身体硬硬朗朗的时候,我就欢愉得像个孩子,又想蹦,又想跳。
爹娘在的时候,我个把月就回去一次,这已成了多年来的习惯。到回家的前几天,我就开始准备行程:哪天走,坐什么车,提醒自己别忘了带好相机回家给爹娘照相,和妻子上街忙忙活活给爹娘买他们喜欢吃的东西。那种企盼回家的心情不亚于一个孩子。

儿子还是跟娘亲。这是1972年我与娘的第一张合影。
我牵挂着爹娘,爹娘也牵挂着我。
快到我回家的日子了,爹娘就催外甥女桂花打电话给我,问我哪一天到家。我嘱咐桂花:“先别告诉你姥爷姥姥我到家的具体时间,只和他们说,我就要回去了,免得他俩整天在家数日子,整天在大门外等。”
每次回到家,我总是轻手轻脚进门,想捕捉爹娘第一眼看见我的那份惊喜。爹娘俩都聋,听不到我进屋门的脚步声,往往是我举着照相机或者摄像机已走到他们跟前,他们还觉察不到。我已端详他们好长时间了,他们才猛地一下看见我,两张老脸上爆发出来的那份惊,那份喜,那份嗔怪,都让我感动,都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看见我,爹娘第一句话往往是:“哎哟,俺儿回来了!”
第二句话往往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跟俺撒娇!”我听了往往哈哈一笑,然后拉着爹娘的手抚摸着,还不时用头拱一拱爹娘的前胸。此时的我,可不就是个孩子,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幸福的孩子。
每次离家,爹娘都要送我。近几年,爹摔折了胯骨,出不了门,只能隔着窗户看我出门;娘是90岁的人了,都走不动了,还是让人架着,一步一喘地送出大门,送到胡同口,送到我的车前。我上车了,她还扶着车门,不住地唠叨:“天黑能到家吗?别老往这儿跑,常打个电话来就行。”

田里劳动的娘和照相的我。(1998年)
每次离开家,那份淡淡的离愁里交融着的暖暖的母爱,总让我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每次从家里回来,朋友们都会问我:“爹娘咋样?”
“很不错,我回去了,二老每天多吃两张煎饼。走时,娘还为我包饺子呢。”
说这话时,我底气很足,总带着几分自豪,有时还带有几分炫耀:看!我有爹娘!我有硬朗朗的爹娘!
如今,爹和娘一个也没有了。我一下子觉得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了,是没有人疼爱的孩子了,就跟大街上那些没爹没娘的流浪儿一个样了。
每天早上,我还是下意识地去摸电话,要给爹娘请安,但手指刚触动话机,又像触了电一样缩了回来。此时,心里的那份空,那份痛,那种流血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头一回见不到爹娘的回家,是给娘上“五七坟”(人死后35天的一种祭祀)。我没有了以往的那种企盼,却增生了难以遏制的惧怕:我不敢踏上归程,不敢走进那个山村,不敢面对那个小院、那幢老屋,不敢面对爹娘长眠的那堆黄土。
甚至,我怕不知情的朋友再问:“咱爹咱娘还好吗?”我将用怎样的言语回答?甚至,我觉得没了爹娘,一下子比别人矮了许多,甚至觉得委屈:别人有爹有娘,我一个也没有了。

“哎,你来!”这次轮换到娘用爹使唤她的口气使唤爹了。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少见。(1994年)
世上别的东西失去了可能还会再有,而亲爹亲娘失去了便再也没有了。
如今,我不怕老家里来电话了,晚上也可以关上手机放心地睡觉了,我也可以放心地出远门而不用担心老家会出什么事了,然而,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轻松。失去即为空,心里的空空落落所带来的负担,比原来的牵挂所形成的所谓负担更大了。
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填补失去爹娘的空落感?没有。任何东西都不能够填补。虽说,三十年来,我给爹娘拍了12000多张照片和600多个小时的录像,留住了的爹娘的影像。可是如今,爹娘的照片和录像我一眼都不敢看,我不敢去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我尝试着去回忆,想着美好的回忆来慰藉空空落落的心。然而,回忆是美好的,伴之而来的凄苦却同样是残酷的。我每天期望做一个与爹娘团圆的梦,结果,梦来了,梦走了,冰凉的枕头上只留下清冷的泪。
我欣慰我曾拥有那份牵挂!
有牵挂真好!
牵挂是一种拥有!牵挂是一种充实!牵挂是一种幸福!
没了啥,也别没了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