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旅情》编辑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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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流云易逝日犹光(回忆录) |
《故土旅情》是《江苏风情漫录》丛书的第一本书,也是我在江苏人民出版社文化旅游编辑室工作时担任责编的第一本比较有份量的书,也正是因为以这一本书为滥觞,我构想的《江苏风情漫录》丛书问世了。
还是先说说《故土旅情》吧。
我是1986年到文化旅游编辑室的,当时这是一个新建立的编辑室,还没有什么特别有影响的图书,在选题方面极需开拓与创新,所以编辑室的两位主任对我这个年轻人还是比较放手与器重的。
江苏人民出版社的文学编辑室(后来划出去单独成立的江苏文艺出版社)前一年曾经编辑过一本《金陵野史》,广受读者欢迎。这本书的作者署名是“石三友”,是以一个海外游子的身份写作的,其实这是省政协文史委员会对海外宣传时的一个笔名。石三友者,石城(南京古称石头城)三位写作的朋友也。这三个人其中一位是解放前就在新闻界工作的老报人王老,一位是南京的中专语文老师赵朴,还有一位最主要的负责人便是省政协参事侯鸣皋先生,他是我父亲的好朋友,他们是在励志社多年的同事。
所以,当出版社要出版一本类似《金陵野史》的书,我自然自告奋勇,说我有此便利,可以从中联络。当我向侯老提起此事,他说他们正在准备第二本书稿,叫《江苏野史》,即按照《金陵野史》的风格与路数,搞一本有关江苏的书。于是双方一拍即合,而出版社也因为我与侯老的关系,让我担任了这本书的责任编辑。
我当时比较年轻,是个不安于当编辑匠的人,总是会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与作者商讨。正好侯老也不是外人,更便于我发表自己对书稿的看法。
我比较了他们的初稿与《金陵野史》的差别,发现《金陵野史》中许多民国旧事是很占比重也很有特色的,偏重于“史”,而现在的书稿中史实的成分比较弱,有的回忆偏重于乡情、友情、闲情,更是对生活的怀念,更比《金陵野史》很有特色的是许多有关风景、风物、风俗、风情的内容。
于是我建议把书名改成《故土旅情》,以从中国大陆去往海外多年游子重返故里的身份来写,而且将内容疏理为九个部分:纪游篇(重旅行感受)、形胜篇(重自然山川)、佳构篇(重人工遗存)、屐痕篇(重前人踪迹)、人杰篇(重邑人轶事)艺文篇(重文史佳话)、方物篇(重民俗风物)、美食篇(重特产佳肴)、花石篇(重草木闲情),他们同意了我的建议。并按这九个部分再次组织撰写,最后遴选了约30余万字二百多篇文章。
为了把书编辑得更精细、更有特色,我请美编将九个部分设计了九个小扉页,另用双胶纸印刷,又请石三友中的赵朴先生将九个部分的内容分别写了“小引”作概括性的提示。这些小引有的用五言、七言排律,有的用四六骈文,有的四言诗、六言诗,都十分精彩。
在编审这本书稿的过程中,我更感到了江苏深厚的文化底蕴,便想到可否编辑一套类似这本书风格的丛书,这本作为发轫,挈领江苏全境之内容,而后面则分别以省辖市为范畴,每市一本,由当地的作家执笔,如果能把11个省辖市出齐,那应该是颇具文化积累意义的旅游丛书。考虑到小品文字的特点,我提出了《江苏风情漫录》丛书名称。我的想法得到了编辑室和出版社领导的支持,于是《故土旅情》便冠以了《江苏风情漫录之一》而问世了。
这本书历时一年多,才编校完成,付梓出版。当我拿到样书时,心里真是非常的激动,因为,这是我投入极大热情、付出辛勤汗水编辑而成的一本书。侯老和省政协文史办的有关人士也都对这本书十分满意。
这本书还获得了“华东地区第一届优秀旅游图书”二等奖和“长江六省市优秀旅游读物奖”。
我曾经写过一篇书评,发表于1988年第六期《博览群书》杂志。现附于文后,便于各位进一步了解此书的内容。
山川心中画
——读《故土旅情》
小品者,即兴随笔之文也。据云语出佛门,乃简略而短小之佛教经典,后推而广之,始于文字。盖小品,以短小隽永胜,犹园林之掇山建亭,点缀山水顿生雅趣;亦如案头之清供器具,装饰书房韵味无穷;可比之戏剧折子戏,顷刻之间现出独到技艺;可比之丹青画扇面,方寸中全仗构思精奇。以小品记述山川、风物、掌故,古已有之,明清之笔记小品、搜神之文,不可胜数。
然小品为历代所称誉之传世佳作,鲜见矣。张岱之《陶庵梦忆》,可谓其佼佼者,后人以“短隽有味”四字评之,确是恰如其分。张岱生于累世通显之家,亡国战乱之世,中年时感于家国之痛,浪迹天涯,自谓“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所以笔到之处,有山林野趣之乐,有胜苑故园之美,有梨园歌舞之盛,有风俗方物之奇;而字里行间,贮满对昔时奢华生活的追忆,对流逝岁月的缅怀,对故土家乡的思念,读来令人唏嘘击节,感慨万分。其独步之处,便是这浓郁之情,亦清代数十家小品作家所无法企及者。
近代之旅游文字,当推浙人郁达夫,他的《屐痕处处》,开游记文学之新风,不去刻意描摹所谓“锦山绣水”,亦无华彩溢美之辞,行文了无雕琢,平实记下所见所闻所感,清奇而蕴藉,真挚而含蓄,文字之功力,令人叹服。
今读石三友先生著《故土旅情》,则有熔二者于一炉之感。石先生三友,原籍江南,民国时尝从笔政,涉艺界,饱经忧患,后流寓南洋近四十载,其经历不可不谓坎坷,其见闻不可不谓深广,其感喟不可不谓苍凉意绪,竟与张陶庵逼似。近年来,数次归乡探亲访旧,“寻里门之遗踪,访故人于艺坛,求先贤之旧址,寄余情于山水,缅怀儿时,亦尝佳味”(赵朴:《故土旅情序》),遂写下这二百二十余篇风情小品,分纪游、形胜、佳构、屐痕、人杰、艺文、方物、美食、花石凡九编。其人其文,皆可称道也。
石先生生性喜游历,足迹遍天下,故土江苏,更是游历殆尽。其纪游之作,别具特色,一幅幅美不胜收的画图,俱印入心中,着“我”之色彩。莫愁湖畔,犹记当年品茗赏荷,已如梦然;牛首山上,尝忆探幽寻兰,风情似酒;梅花岭上,吊阁部忠魂,慨叹兴亡;周庄古镇,萦莼鲈之思,怀念乡土……从姑苏花市灯船,到今日农村喜事新办,均从一位来自海外的天涯游子笔下写出,有褒贬,有感怀,议论风生而不流于俗套。
石先生生性豪爽,好交际,当年高朋胜友如云,故政界珍闻、要人野史、市井琐谈、文坛掌故、艺苑趣话等等湮逸之事,多有积累,诸如张謇曾题诗《厂儆四图》,暗墨无耻小人;“国大”昔评选市花,传出若干笑谈;张恨水办报南京,盛说南京报人;易君左闲话扬州,引起扬州闲话……皆兼收并蓄,却非仅为猎奇,而饱含沧桑之叹,隐殷鉴之喻。
江苏其地,山川绮丽,物产丰美,历来为富饶之境。石先生道如许方物,若数家珍:苏州刺绣、宜兴紫陶、惠山泥人、广陵玉雕、洋河大曲、太仓糟油、镇江“三怪”;那名扬四海的淮扬大菜,那众多纷繁的风味小吃,那移天缩地的盆景,那五色斑斓的雨花石……等等,等等。诵读华章,不禁令读者心向往之,更透露出作者无限热爱斯土斯物的眷眷乡情。
纵览全书,“情”为其旨,盖由“故土”而生发,诚为情真意切之佳作也。石先生几十年来,著述颇丰,其行文博雅清奇,而又隽永飘逸,甚得达夫之风,仔细品味,多有神来之笔,弦外之音。他的记述,是自己所见,并非套语堆砌;他的议论,是自己所感,绝人拾人牙慧;他的抒情,是自己胸臆的真切流露,毫无矫揉造作。请看以下几段文字,则可见一斑:
……我面对着这株古松,抚摩盘桓,不禁感慨万端,那松下四周披离的秋色,也无心去一一欣赏了。……金风吹拂,夕阳西斜,琴房里传出来悠扬低回的琴声,也许受到了我心声的共鸣,也略带凄凉之意。晚鸦归巢,成群掠空而过,我也未便久留,独自踽踽而归。
那时我是个青年,如今已成一个头童发斑的老年人,而梅庵松影,记忆犹新,时时往来于怀。把它记录下来,也许还能引起远道同情者的相思吧!
——《梅庵松影》
至于春天和秋天的云,则是既纤巧,又窈窕。有时像一位曼妙多姿的古装闺秀,拖着彩带和广袖翩翩起舞,有时又像一位超尘绝俗的隐士在信步徘徊,是那么从容不迫,悠然来去,引人神驰。
写到这里,不由联想到“白云亲舍”这个典故。是啊,天边的浮云之下,不正是我的故乡吗?
——《钟阜晴云》
这碗虾米炖豆腐,使我不禁沉思良久。……我小时候住在外婆家,三天两头,菜桌上总是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箱豆腐。不是烧,就是炖。记得那时候做这小箱豆腐的,大都是南门外一带的农户,每天早上六七点钟,就可听到“豆——腐嗬!豆——腐嗬!”拉长了音调的叫卖声。……
记得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宋代有个青阳丞时戬,每天都要吃几块豆腐,称它为“小宰羊”,当时颇感好笑。多少年来,客居海外,有家难归,才体会到区区小事如吃豆腐,也并非轻而易举之事。
——《佐餐食品小箱豆腐》
“寂寞小桥和梦过,稻田深处草虫呜。”在海外,每当我吟哦起宋人陈与义的这两句诗,儿时在月白风清、桂香露冷的秋夜,踯躅于金陵老城墙、石子冈间捕捉秋虫的情景,便历历如在目前。
……
欧阳修在《秋声赋》中说:“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三十年来飘零海外,想起儿时在石头城上捕捉秋虫的情景,只能增我一番惆怅了。
——《金陵秋虫记》
信乎哉!文以情为贵,而远离故土的赤子之情,犹为可贵;陶渊明有言:“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一部洋洋三十万言的《故土旅情》,不正是石先生怦然跳动的心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