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孩子一样蹲在路边。点香，烧纸。一边烧一边流泪。

 

我穿了白色羽绒服，黑色的帽子是您走的第二年春天买的。在襄阳城买的。至今还在戴。帽沿把眼睛挡住，于是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还抽泣。没办法，跟您说话的时候，我永远是个孩子。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在您面前，我难免想贪点儿依赖和娇宠。您知道，除了在这样的时候跟您撒撒娇外，这个世间再也找不到可供我撒娇的地了。再宠宠我吧。在空气中给我点安慰，给我点疼爱。您知道的，我并不介意这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闭着眼睛，幻想一下是您替我擦去了脸庞的泪水。如果能被拥抱那会多好。

 

 

是下了班后，一个人满大街的找这些东西。

这个季节，天黑得早。上海那么大，我又是个路盲。找到这些东西，以及找到回家的路，真的不易。回到所住，煮了包方便面窝了个鸡蛋，坐在地毯上悉悉索索的吃完。换了衣服，拎了这些东西出门。跟小区门口的大爷借了打火机。寻了一个僻静的路边。插香泥土很少，吃不稳。两柱香被我插得歪歪扭扭的。一柱是您的，一柱是给父亲的。您们谁也不能落下。

 

不晓得您们是不是住天堂同一个门牌号里？如果不是，那您们住得近不近？应该都忘记了生前的那些恩怨了吧？人间都在传说天堂是没有痛苦和眼泪的地方，所以您们之间的恩怨应该都被抹掉了。这样也好，不被记忆缠绕。就像没有过去那样，在另一个世界和平的快乐的幸福的相处在一起。对了，平时有空的时候多低下头来看看您们的这对儿女，也就是我和我哥，当然还有我哥的女儿。看看我们在人世间的跌跌撞撞，哭哭泣泣。如果有办法的话，就保佑我们健康平安，至于发财发达这些我不求，就求健康平安。足已。如果不行的话，那您们就在天堂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像生前那样辛苦。那样痛苦。

 

 

一个人默默的进行这些仪式。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一转眼，您已走了整整六年，今年，就连我爸也走了。

后面这句几乎说不出来。基本只是重复前一句，一转眼，您已走了整整六年。一转眼，您已走了整整六年。

 

有些事情要向您汇报。最主要的是认错和请求原谅。

最近我一直很懊恼。因接近年关，常有朋友问到过年回不回去。是啊。回不回去？就算这次不回，那以后回去，我要怎么解释？机关大院的那些善良热心外加七嘴八舌长年清闲无事的老伯伯老婆婆们，以及那些左邻右舍们我应付不了。他们都您的老朋友，他们有些人看着我出生，有些人看着我长大，他们不仅仅是看到我的婴儿期，还有儿童儿，还有少女时代，一直到最近。最近的我他们也都看到了。唉，这么大的一个错误，我怎么就犯得这么彻底。

 

妈，你说我应该怎么办？这个烂摊子，我怎么收拾？唉。希望您们不要怪我，我犯了一个大错。是最大的大错。自认是'晚年'不保，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从小您对我就管得严，长这么大，从没有带过外人回家。更是从来没有带过外人去看您，唯有这次父亲生病，我判断失误，让您空欢喜一场。父亲亦是。也不知道老爸他那几日是否还有感应。若是有，也希望不要感应到他。

若您与父亲泉下有知，不要怪我。这不是我想的。您们就当是练习一下。免得下次正式场合的时候，您二位不习惯。再说，比较起来，谁家女儿不带上两三个男友回家后才能定下，对吗？

反正事已至此，您就当是闲杂人等路过了您的门口，好不？且下不为例，好不好？

再有，再有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不知道您充不充许我一辈子一个人过？我可以把自己照顾的很好，给自己买房子，以后再给自己买部小车子，对了，今年国产车越来越便宜，其它的物价却越来越高，不过我买车也没用，出去就找不着路回来，反正我也不常出门，再有我每个月薪水也足以我过普通的生活。如果我找一男的，谈个恋爱，结个婚生个子，若是能修正成果也罢，万一半途而废，岂不浪费了力气和时间？身体和心灵还都得受伤害。还有，就算我找了一男的结婚，您们也享受不到女婿的福，那男的顶多是给您们上柱香。别的啥也没有。娘，您说是不是？对了，我哥一直叫您娘来着。我哥他今天有到坟上去看您吧？我特意嘱咐他去的，要他去祈求您和父亲的庇护，多祈求一点，因为他就快要出远门到广州去闯荡了。呵，闯荡这两个字好英勇。

 

还有，妈，零八年我犯太岁。所以今天我还给自己买了一副拜太岁的东西。要明天烧，店老板说烧了就好了，就可以保零八年的平安。我还打算去静安寺求一个平安符。这次是给自己求的。可惜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平安符是给别人求的。

 

妈，这几天挺冷的，上海都零度了。上午去上班的路上，看到地上的水都结冰了。今天我给自己买了个电热毯，因为有好几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被窝里都不暖，就一点微温。根本不足以抵挡这个冬天的寒冷。

 

还有，妈，我最近视力好像又下降了一些。听力也是。妈，我是不是老了？可是我还有十个月才过三十岁生日呢。对了，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打扮了。我都不喜欢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陌生。好像是另一个人。妈，你说我是怎么了？不爱这副光鲜外壳了吗？还有，妈，我被人欺负了，但我都一个人哭。哭得肝肠寸断。不过也好，如果一件事情注定需要我用一公升眼泪才能送得走，才能做了断的话，我就早早把这一公升眼泪交去出，把时间赎回来。妈，您知道我的时间很难说的，说不好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对吗？

 

妈，我累了。不说了。

 

 

看着火陷完全燃尽，连灰烬都不再闪红之后，我往回走。这个冬天好冷。我边走边想这六年我经历了什么。什么经历了我。

因着母亲的离去，使我第一次如此深刻的领悟到生命无常的可怕，亦唤醒了我在人世的正常情感。懂得了疼惜。懂得了接受。

只是内心有残疾的孩子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才足以修复那些从生命之初便置根于灵魂中的裂痕。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才行。

 

直到父亲走了，我又明白了一些道理。

似乎我每失去一位至亲便会放弃一些对世间的要求。或者这就是我能安然无佯的置身于这样一个混沌不堪的世间的原因。放弃要求，便可与世共处。不再那么激烈，不再那么那非要如此不可。于是，一切获得平静。经纬不需要那么分明，在这个世间。

 

黑与白之间，有个灰色地带。正如生与死之间，还有一个生不如死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