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28年之后，香港艺术片的巅峰之作《阿飞正传》从6月末开始在内地各大院线重映——说重映不够准确，应该说是首映，因为它从来没有在内地上映过，只在一些艺术节和影展上小范围的播映过。

据王朔说，当年他通过内部渠道看到了这部电影，然后十分震惊，“香港居然还有这么牛逼的人，能拍出这样的电影。”

这部片集齐了张国荣、张曼玉、张学友、刘嘉玲、刘德华、梁朝伟年轻时的盛世美颜，很多人都是冲着他们去看了这部片子。

看完之后呢——我送给小同事两张票，转天问他“好看吗？”“好看。”

“看懂了吗？”他摇头，“没看懂。”

没看懂不奇怪，若干年前我也看不懂，觉得好闷，若不是铁杆荣迷，可能还真看不下去。

从1990年在香港首映开始，说看不懂的人就比看得懂的人多。

电影开拍时，正好对上王晶的《赌侠》。王晶听说《阿飞正传》网罗了所有当红的小生和花旦，影迷对此抱有十分大的期望，知道这是个劲敌，每天派人偷偷去打探对手都拍了些什么，希望可以知己知彼。

但每天回来的人都说，“不知道在拍什么。”

连去菲律宾的摄影组也说整天在拍，也不知在拍啥，只知道最后拍完的胶片够剪出三部电影的。

电影上映后，看完午夜场，王晶彻底放心了，拍得很好看，但讲什么呢，还是不知道，就一个字“怪”。

老板邓光荣看完也黑了脸，当年票房一千多万，蚀了大本，王晶的《赌侠》却收了四千多万，大获全胜。

不过王晶自己承认，到今天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赌侠》，《阿飞正传》却成了文艺青年心目中的经典之作。

当然那时候大家都以为王晶和王家卫是死对头，但其实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僵，还会一起约出去饮茶......

影迷即使看不懂整部电影，也爱死了片中的那些佳句：

 

“我们是一分钟的朋友。”

“有一种鸟是没脚的……”

“该记得的，我永远都记得。”

“不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哪一个。”

后来1992年的《家有喜事》中，用了这部电影中的很多梗。

                            

                                    比如说这一段，就完美复刻了咪咪对苏丽珍说的那段新欢旧爱论

 

那么，《阿飞正传》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一个浪子不断作死的过程。

 

张国荣扮演了一个叫旭仔的浪子，他有钱有闲，长得又帅，撩妹手段一流，魅力值爆表，要女人爱上他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只要指着手表说，“看着我的表，一分钟啊……”然后清纯的小食部营业员，张曼玉扮演的苏丽珍就沦陷了。

对待刘嘉玲扮演的舞小姐咪咪，他又换了一套做法，刚刚在她面前暴打了欺骗自己母亲的小白脸，却把抢回来的耳环丢给她一只，“你喜欢，给你了。”

她追出去，“怎么只有一只？”他回头，绽放一个蛊惑的微笑，手里摇着另外一只，“我在楼下等你。”

——我家墙上挂着的照片中，有一张就是张国荣这回头的一瞬。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以上一切手段之所以成功，还是要看脸的。

彼时张国荣33岁，刚开完告别演唱会，正处于生命中最鼎盛的时期。那一张脸，简直能放出光芒。

他为旭仔赋予了俊朗、潇洒，阴郁与颓废相互交织的复杂气质，像刀锋，雪亮、瞩目、危险，也同时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女人对旭仔没有抗拒力，无论是片中的两位“白玫瑰与红玫瑰”，还是隐约暗示他之前拥有的那些女人，他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调动起女人对他的欲念，她们在他面前既产生了爱情，又同时焕发出母性，既想拥有他，又想保护他。

知道他对自己没有真心的苏丽珍，鼓足勇气离开了他，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回到他身边，苦苦哀求，“不结婚也无所谓的。”她将自己的自尊踩在脚下，这是一个矜持女孩对爱所能做出的最疯狂的举动了。

泼辣的舞女咪咪在风尘中打转，也是个狠角色，但还是折在了旭仔手里，“我服气，你制服了我。”吵架了，她作势要走，他却不为所动，根本不挽留，而是冷冷地说，“你走出去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她只好软下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才不像她那么傻呢。”

他轻易地开始一段感情，然后又毫不顾惜地去斩断这段关系。

两位女人，完全不同的类型，结果却还是一样，他不肯和苏丽珍结婚，也没有为咪咪留下，而是跑到菲律宾，莫名其妙地送了命。

他的死，是故意的作死。明明想要护照，可以拿钱去买，他偏不，非要抢，抢了又不知道该去哪，结果被枪手杀害。

所以很多人不理解旭仔，为何一个拥有全世界的人，却从不满足，而是浪荡、轻率、不负责任，整天无所事事，将爱情和生命都视为草戒。

旭仔当然不是一个通常意义上的正面形象，他是人格破碎的社会边缘人，而张国荣非常擅长扮演这样的角色，他将自己的灵魂注入在角色中，让人们不会简单的对他们进行道德评价，而是看到他们所具有的的“人性”的那一面。

旭仔一出生就被亲生母亲遗弃，养母为钱收养了他，精神上他是无主的，情感上处于“无父无母”的状态，他无力爱上任何人，情到浓处会让他觉得不安，唯有不断地漂泊才是他的本性。

在生命的最后，他才终于放下伪装，原来他记得自己做过的所有事，记得爱过他的所有人，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逃兵，为了逃避这个世界，一直逃到了再也回不了头的世界。

王家卫很擅长拍这样的电影，在人的情感背后，隐藏着生命的彷徨与焦虑，人们骨子中消散不尽的孤独感，以及对自身的认同危机。

杜琪峰曾说：

“王家卫实际上只拍了这一部电影：后来的人物都能在其中找到原型，而主题永远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疏离与亲近，拒绝与接纳，追求与失落，忘却与铭记，逃避故土与寻找自由。”

 

王家卫的电影永远都像一个江湖，人们在其中接近、逃离，相爱、伤害，却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

人们喜欢将自己灵魂深处的东西藏起来，假装伪装成另外一个人，然后又千方百计地想要找到一个了解自己的人。所以总是失望。

这部电影也让观众看到了爱上一个浪子的危险。旭仔那张脸，叫人忍不住有飞蛾扑火的冲动，可他伤害了所有人。

他就像那只被青蛙背着过河的蝎子，骨子里带毒。

女人总是很容易爱上浪子，因为他们很容易满足我们对爱情的所有想象，危险、浪漫、戏剧化，但爱上浪子的结果，都难逃心碎。

有伤的人才会成为浪子，当伤痛已经隐秘到自己都无法看到，他只有在伤害别人和伤害自己中间来获得一点生机。

浪子的情感一直在漂泊中，你总以为你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可最后之后，总有最后，如影片中的咪咪，以为旭仔为了她而离开了苏丽珍，自己就赢了，结果当苏丽珍已经没事好久，却轮到她尝到了分手的痛苦。

不到最后，他们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最后是哪一个。

等知道的时候，往往所有人都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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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文字原创，配图来源网络

作者：晚睡。作家、情感分析师，江湖人称晚睡姐姐。代表作《晚睡谈心》《帮你看清已婚男人》《你配得上更好》三本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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