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于《意思》杂志八月号。

讲述：

晚睡姐姐，你好。

我不是替自己问事，我想说的，是我姐姐的故事。

我还是习惯叫她姐姐，但在蛇的世界中，其实没有人类那么繁复的亲缘关系，我只是道行不如她深，所以一直追随她修炼。

是的，我是一条蛇，希望这不会吓到你。千年的修行，让我的戾气早就已经消散了。想当年我和姐姐幻化成人形，在西湖生活，一切都与寻常爱吃零食、爱打扮的女孩子无异。

姐姐爱穿一身白，我没有她那么美，只好穿一身青，她便唤我小青。我们曾经是那么自由，享受人间一切风光。皇帝老儿都没我们自在，因为不是仙，天庭管不着，又不是佛，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我们只是两条偶尔间受了天地灵气而修炼成形的蛇，我们生来就冷淡、圆滑，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但她看见许仙就什么都变了，她变得那么俗气和热络，“相公，能否借把扇给我们”，我都替她脸红，我们是妖呀，姐姐，我们何曾怕过雨？我笑她动了凡心，她义正言辞的教训我不要胡说，可我哪里说错了。

她能化身无数，撒豆成兵、呼风唤雨，只是一旦男人在她心里中了蛊，她就什么都不成了。和世间一切愚昧的妇人没什么两样。男人喜欢的，她就喜欢。她洗手做羹汤，伴着油灯为男人缝制衣裳，她甚至还会曲意逢迎的逗他开心，只为了看他一笑。

我恨她再不玲珑和精明。凡人是那么软弱，他会死的，这俊俏的容颜会变成一把土。今生既已有缘成妖，何必又费劲力气重堕凡胎。姐姐却说我不懂，说这就是情。说她甘愿和他一起老去，了却此生的缘。

可许仙有什么好，这个让她笑的人，最后还不是一样会让她哭。法海一来，他就胆怯了，我们虽是蛇妖，但姐姐没有半点辜负过他，为了他，连天条都触犯了。如此窝囊的男人，真不值得姐姐如此大费阵仗。

我无法原谅背叛，我想对这个回头忏悔的男人一剑穿心。姐姐却说：我有了他的孩子。孩子？这更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她会生一个他的孩子，那么他便是孩子的爹，她就是孩子的娘，这是多么糊涂的一笔账，今生算不清，来生也难以清盘。

我只好放过他，生了孩子的姐姐失去一切法力，被镇于雷峰塔。

民间传说雷峰塔倒，白娘子重获自由，那不过是世人为了大团圆结局穿凿附会的结果，事实是她一直没有从那里走出来。我想，即使塔倒了，她也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爱是她心上的塔，压得她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她用尽全身力气，只换来瞬间回忆。爱，真的有那么好吗？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回复：

小青，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妖的世界什么都有了，但就是没有爱情，而没有爱情的人生就像没有生命的花朵，再美，都会变得寂寞。

你姐姐比你修炼更久，与凡人的气息接触更多，于是就像所有的凡人一样，她开始渴望爱与被爱，想要更深的走进这喧嚣繁华的人间。爱有时候会让人变得矜贵，所以她假意借伞来与许仙搭讪；爱有时候也会让人变得卑微，所以她一针一线一粥一饭的甘愿做他背后的女人。

爱情就像你和姐姐当初在西湖遇到许仙时候的那场雨，无法被提前预料、策划和安排，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来了，就谁都躲不过。她的心会变软，她的眼睛会带笑，她只想对一个人好，宠溺他，赞美他，希望看见他幸福快乐。她内心充满喜悦，开始走出妖的冷清孤傲，变得慈悲，走在路上的时候，脚步都会轻轻地，不忍心惊醒世界上那么多沉睡的爱情。

这些感觉，你们在西湖修炼多少年能得到呢？

她不想荒凉、冷淡的活着，她宁可做一个有爱有痛的人，也不做一个无爱无怖的妖。爱情难免会有伤害，爱情所带来的痛苦也是爱情的一部分，让爱情更完整。你姐姐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许仙的软弱，但他爱他的时候，也是真的，他让她感受到身为女人的幸福，这抵消了所有的伤害。只有爱情，即使是已经过去的爱情，才会有这样的魔力，让人即使含着泪，也会露出一丝微笑。

你说你不懂，这也没什么奇怪，现代社会一样有很多女人存在如此的困惑，因为惧怕爱情会令人软弱，她们甚至走到了相反的道路上去。

看过《喜宝》这本书吗？主人公姜喜宝为了筹集读剑桥的学费，委身给年长的富商勖存姿做情妇，她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至少勖的儿子勖聪恕也爱着她，但她还是选了这一条至为艰难的道路去走，不过是因为爱情不如交易来得爽快，与其浪费时间谈一段不知道结果的恋爱，倒不如趁着年轻卖一个好价钱。她不相信爱情，她说，“爱情是太奢华的事”、“我不介意出卖我的青春，青春不卖也是会过的”。想得这么明白自然省了很多内心的纠结，她戴上了“麻将牌”一样大的钻戒，得到了自己所盼望的一切，甚至更多。然而物质上的极大满足之后是心灵的空虚和对属于自己的爱情的向往，这种循环很俗套又极其的真实，喜宝遇到了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开始享受两情相悦的爱情。勖发现她另有所爱，冷酷地当着喜宝的面，枪杀了她的男友。几年后，勖存姿去世，喜宝变成最富有的女人，但她明白，她得到了金钱，却失去了一切，青春、爱情、生命力。

喜宝的故事流传甚广，那句“我希望有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我想要有很多很多的钱，如果没有钱，我至少还有健康”被很多人奉为经典。对于喜宝来说，虽然她自己直接跳过了第一个选项，但最终她还是用余下的人生验证了自己还是渴望自由的爱情。当初急急的奔向世俗的便利，后来才知道再精明的计算都难以估量爱情的损失。总也不想吃亏的人，会收获到爱情的荒凉。

所以，我想回答你的问题：是的，爱情真的有那么好。爱情对每个人都是非常必要的存在，值得人去争取、放弃和努力，并且永远永远无悔。

爱情的回报不在结果本身，爱情的回报在于情感过程中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动之间的觉悟。爱不只是男女之间的卿卿我我，爱也成为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情怀。通过爱情，一个人会更懂得生命。没有爱过的人会居高临下的评判值得与不值得，而爱过的人才会知道“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的境界。

你已经浪费了千年的时间，于无边的困惑之中凭吊姐姐，却始终没有学会像她那样勇敢的去爱一次。

快快化身去吧。着一身青，找你自己的许仙。若是不爱素美的西湖旁那俊俏的男子，就去大漠，去高原，遇一个面色黝黑、雪白的汉子，谈一场恋爱。只有你也爱过，你才会更明白爱情，也才会在心灵上感觉到离你的姐姐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