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囚

——长篇小说《法官与女囚》片断

作者：梁园幽草

大凡进到看守所里人，一般来讲最常见的就只一个姿势：坐。面壁而坐。无论男监女监，男犯女犯，大抵都是如此。坐，这样一件在一般人看来并不难的事，要天长日久每天每天地做下去，也极难的，因为人是活的，常言说生命在于运动，人只有运动着才是活着的，否则就是死的了，而身比人先死，却是更其难，因为死不是做出来的，让活着的人做出死状来，的确是比真正的肉体与灵魂的一起死亡要难得多。

人一旦进到看守所里，便就成了活死人。说他活着，是因为那心还跳着，血也还热着，四肢的感觉也还都醒着，然而却人为地失去了部分的生命功能，所有生命的存在现象强制性地压缩了，剩余的就只有脊背、躯干、嘴、鼻子，当然还有那颗还在活蹦乱跳动的心脏。脊背的活，便就因为这坐的需要，要支起一个坐的样子，以合乎坐的姿态，而这个坐，却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罪过、忏悔、反省与承受，总之是一种恶报与惩罚。除此之外，还有嘴与鼻子，吃饭与呼吸，用来维持这个忏悔着的生命存活。最后便是那颗心了，人只要一息尚存，那颗心便就永远是跳着的。总之这个人活着，有一多半的功能都必须先死了，活着的这一些，除了心跳活动，脊背挺直，吃饭与呼吸，维持一定的功能以外，其它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是沉默的。久久的沉默便是僵死，僵死是未死之死，活着的死。对于这种未死先僵，许多人的是不甘的，这个不甘并非心理上的不甘，而是生理的不甘，因为手脚总是不由自主，身体也总是不听招呼，总是按它们与生俱来的个性来安置自己的存在，或者叫做按照自己的本能存在……没有人想到过：未死先僵也是一种酷刑，行施这个酷刑的刽子手是时间。

那开始进到这里的人，最初都是有一些慌恐的，因从一个自由的世界一下子掉进这里，陡然与世隔绝，成了世上的另一类人，手上戴了镣铐，脸上就刻了耻辱，这个人虽然还是一个人，在别人眼里就可以不当是人了。不当是人的人，不光没了自由，也没了尊严，没了你活在这个世上所思所想所愿的许多许多。然而有一个地方，是谁也无法真正完全彻底地规范与辖制的，那就是人的心，人的心不受任何约束，无论你把属于它的那个主人放逐荒野还是囚禁在牢，都无奈它何，因而法国大作家雨果才说：比海洋大的是天空，比天空大的是人的心。其实这个心，并非是大，而是野，是无限。

陈素玉被囚于看守所近十八年，没有疯掉，没有死掉，就是因为她的那颗自由自在的心。她对自己的一切自由，都几乎是可以自愿放弃的，唯独她的那颗心，无论她的这个人被放逐到哪里，心只属于她自己，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把自己的这颗心当做了另一个世界，她在那另一个世界里面自由放牧，种植，收获与贮藏，她把没完没了的春秋四季安置进她的这片天地，她看着她心的这片土地上一年一年开花结果，甚至还人来人往，演绎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她是它们的主人，她没有孤独，亦不寂寞。

当年，陈素玉走进这个看守所，铁门在身后关上，被狱警带入监号里，她的心还是麻木的，麻木中甚至还有一点从容与平静，因她那时认定，她是决不会在这里呆上多久的，她很快就会离开，去到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世界——天堂，或者地狱。对于那个即将接纳她灵魂的天堂或者地狱，她不光没有恐惧，多少还有一点向往，因那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解脱。

最初坐在这里，她便与众不同，那坐，在她其实没什么难的，因她是那种爱想事儿的人，此前她在她所在的那个村里就是个孤独的，如今这里的隔绝，在她看来，不过是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她就还是她，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变化。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这个地方比较起乡下，她所谓的家的那两间破房，或者她家的那一小片土地，她在这里实在是安静多了。她坐在那里，少了许多打扰，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任她自己安置自己的想象，自己延续自己的心思。她的心思与想象常常是美仑美奂的，她把人生许多的幸福与美好全放进了自己心里，那是一个不受任何人干扰与侵犯的一片净土，她是那里的君主，主宰一切，那里是她唯一一个可以完全操纵与把握的天地。

从一开始，她便压根不懂得什么是忏悔。她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什么忏悔。最初的日子，她坐在那里，想的最多的是死亡这件事，而死亡在她看来，也只是一种结束罢了，像结束一场电影，一部小说，一次漫长的旅行。她打心里认为，她的这一趟生命旅行的尽早结束并不是坏事，她实在早就想要结束了，一次开始就错，后来还是错，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错误旅行，结束在她实在是一件好事。

门在她背后关上，她的生活便在这里重新开始。她还是原来的她，只不过不用再做事，不用再担惊受怕。她从最初的麻木与恍惚中走出来之后，心里多少还有过一些释然。释然之后，便多少也有过一点遗憾，因为这个最后的结果，和她想象中的结果略有差异，虽然这个差异她现在还不能彻底明白，最后由谁导致，不过到底那结果还是来了——人已经死了，就是说，那该来的还是来了，一切似乎是如约而至，所以对于那陈老六的死，一点都没有让她惊讶。如今她坐在那里，不用再去想像那一个过程，现在来看，那一个过程已经完成，虽然这完成似乎与她无关，与她的那一切想象无关，这也是她总是想不通的一件事情——这样一件她设计了许多的她生命中的重大事件，怎么可能与她无关呢？然而到底，那个过程都已经成了过去，不需要她再在自己的想象中设计，她要接着往下想，开始转向另一个过程了，这个过程有许多地方跟上一个过程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这就像一场戏，主角变了。刚刚过去的那场戏，主角是那个陈老六，接下来的这一场戏，主角已经换成了她自己。她现在想的是她自己的那个死亡过程了，想这个过程的每一个细节，从开始到结束。

她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颗子弹像一根针穿过布层与棉絮一样，穿过她的胸膛，她知道穿过她胸膛的那根针，会把光明与黑暗缝合在一起，把生与死的两个世界缝合在一起，像缝一个布口袋一样，把她整个儿装进去，然后让这个世界在她的眼前永久消失，也让她在这个世上永久消失，这对她来说，也算一个平手，反正死亡就是消灭一切，是这个世界消灭了她，同样，她也消灭了这个世界。

对于这个结局，她虽然早有准备，现在真的要来了，她多少还是有一点遗憾。她的遗憾并非死亡本身的遗憾，而是死于这种形式的遗憾。这种死亡的形式对她有一点猝不及防，跟她原来的设想差距太大。这其中最大的差距，就是不够美丽。走上刑场，倒在行刑者的枪口之下，或者在别人看来，比较轰轰烈烈，在她看来却不够简洁、繁琐了许多，也不够优雅，太显粗暴，而其中最大的遗憾，就是让她感觉没有尊严。她坐在那里，一次次看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的样子，身上的绳索左右上下，像一根根长蛇一样，攀爬了她的全身，那样子叫她恶心，也叫别人看来有一点赫然惊心。然而这些还不算，被枪毙这种死法里面最大的不美与不雅，就是尸体的暴露，而且那尸体还不是一个完整的尸体，它是经过一些毁坏，或者叫玷污，看起来不完整，而且不洁净。

她是个唯美的女子，无论做什么，但凡有一点可能，她都想要做得好看。如今她坐在那里，反来复去地想她将死的那个瞬间的所有细节，想在那个时候，他们，那些行刑的人，会不会让她死得好看一些，是让她趴着还是躺着，侧着还是卧着，身体倒向哪一边，在别人眼里是不是非常丑陋？当然，还有，她弄不清究竟离得那一天会有多久，是冬天还是夏天，因为这个时间不能确定，她便无法确定她到时该穿什么衣服，穿什么衣服才会好看，既不能显得太雍肿，也不要让她因为穿得太少而冷得打战，就好像她非常害怕似的。她不希望自己到了最后关头，在别人的眼里是委琐的，没有担当的，她要尽可能的死得漂亮，死得好看，死得美。

她想最好能快一些把那个日子确定下来，那个对她行刑的日子，那样，她就能早些想好，到了那一天，她应当穿什么衣服了。在没有定下那个日子之前，她先把自己现有的衣服想了一遍，想来想去，所有的衣服，几乎都不能让她满意，其中一些，不是太旧就是太一般，没有特色。于是她就想，如果还可以有一些机会，她要让什么人给她做一套新衣服送来。可是她还能让谁来给她做呢？她这样一个人，活到现在，在这个世上基本是独往独来，能够最后相托的，就只有母亲了。然而她的母亲，又是那样一个懦弱的，什么都做不了主的女人，她不能断定她的母亲能不能给她做好最后的这件事。可是如果可以呢？她又开始发愁了：做什么花色图案的衣服呢？她开始犯了难。因为这个衣服不能太素，那样会让她胸前的血染上去太过突兀，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点可怕，不，她不要自己是可怕的，可怕，其实也是一种丑陋，甚至比丑陋还让人不能接受，在这方面，她倾向于平和一些，最好那血不要流得太多，又最好能与她身上的衣服颜色很模糊地混在一起，就像天然是那衣服的一部分。那衣服的颜色还不能太鲜亮，因她的这一生都是素净的，她不喜欢大红大绿，那种的一种俗气的张扬，她要淡淡的来，淡淡的走，不染一些世俗的污垢，最好一切都默默的，谁也不惊动，在她的身后，亦不要任何人相送，甚至如果可能，她是连尸体都不要留在这个世上的。

想来想去，她准备让人给她做一件白底素花的新衣服，白底，是她的素净，花要紫红的，跟血的颜色相近，看上去可以混在一起的，她要穿着这件衣服到另一个世界去。她要把一切的美都只留给她自己。

最后，还有发型、饰物与鞋袜，那也是一点不能马虎的。发型么，从现在起，她就要把头发尽量的留得长一些，到时候，她要把头发拿橡皮筋扎起来，她不要披头散发，决不，她脸上不能有一丝乱发，她还要多用一点摩丝，或者发胶，再用发箍把发型固定好，决不让它们乱披下来。发箍也要用那种暗红色的，跟身上的衣服有一点呼应，看上去是浑然一体的。还有鞋子，她也要选一双红色的网鞋，系鞋带的那种，可以把脚死死地捆在鞋上，免得她在死后那鞋会被甩脱掉，看上去像两个没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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