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水的世界,湖的境界
(2011-07-04 11:5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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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泊湖湖水是一面镜子水和水草 |
分类: 我的散文随笔 |
安徽宿松县居长江和大别山之间,北为山区,南为湖区,山区面积较小,湖区面积广大。山区也有很好的水,例如钓鱼台水库,仲夏长昼,山水幽深,一叶小舟贴着山崖划过去,鸟鸣啾啾,远林蔚然,颇见深意。
湖区的水自然更加了得,却与山里的水大不同。我是在平原上长大的,所以我看泊湖、大官湖、黄湖、龙感湖的水皆如平原:开阔、坦荡、目穷千里、心驰万方。搭船在湖面前行,水天茫茫。水下和远方永远都隐藏着期待和神秘。永远都是行于水面的人渴望见到陆地、村庄、人家、牲畜,上了陆地却又渴望在水里航行的那份滋润、轻松、快意和对下一分钟、下一秒钟的翘首以待。
鹏程就是在宿松南部水乡的泊湖畔出生、在泊湖里长大的。人都是亲水的,一般来说,我们没有相应的准备、相应的知识和相应的体验去细致地看水、丰富地看水、深入地看水,我们只会笼统地、正面地看水,并且认可“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慧语。而泊在湖岸、漂在湖心、又有着丰富文学准备和情感储存的鹏程眼里的水、心中的湖,就与我们有着很大的不同了。他眼里的水,有雨水、露水、山水、泉水、湖水、童趣的水、乡情的水、惹事的水、生命的水、如镜的水、思想的水,而他心中的湖,则分大小、分季节、分深浅、分年齿、分境界,甚至还分男女。
“斑鸠咕咕叫的时候,母亲说,是天要下雨了。所以在听见很多斑鸠叫过之后,我常常喜欢看天,等着一场喜雨的降临。”(《一个人的天籁》)这是鹏程眼中的民俗之水,也浸透他寄景托物的亲情。
“水下的世界是那么的透亮,最初映入我们眼帘的就是水草,阔叶的麻叶草,细叶的猫尾巴草,长叶的土虾子禾,在我们的眼前摇曳着。不时也会有小鱼儿穿行在草叶之间,当它们看见我们的时候,一摆尾巴就快速地游走了。我们在水草之间游动,有时候像是行走在草原之上,那些鱼群就像羊群在草原上游移;有时候像是穿行在幽深的森林里,那些鱼虾就是飞奔的鸟兽。”(《水草象炊烟一样摇曵》)水世界多悠游柔顺,这一面的水形象成为我们精神的港湾,塑造了我们关于美好的价值观,也催生了我们缓和的意识:我们可以不再时时紧张万分。
“友汉将锚抛下去无数次,都无济于事,坚硬的水底,锚无法吃进去。在与风浪、与岩石的搏斗中,船不停地撞向岩石。接近天亮时,船已撞碎,”“他们含泪把船的碎板和三根桅杆搬上七号船运了回来。”(《黑旗帜》)水也有硬朗的一面,如果人把这样的惨烈认可为自然界对人的锤炼,人就会渐长刚强和不屈不挠的品格。
“当春天的雨水划破干燥的地表,涌入泊湖,泊湖就像一个受孕的农妇,腹部迅速地隆起。水草开始泛绿,鱼们开始跳跃,蚌壳开始走动……世世代代生活在湖边的人们,心事也开始暴涨。”(《泊湖的密码》)“大湖的水慢慢变浅了,没有风没有浪,沉静而且澄明,一眼见底,谁说不能望穿秋水呢?水草开始腐败,分不清的鹅卵石和河蚌露出水面,三三两两的渔船搁浅在湖滩上……一切开始水落石出。而岸上,那些曾经潺潺流动的水沟,早已经变细,变干,没有了声响。曾经被春水划破的地表,只留下一些弯曲的痕迹。”(《空旷》)水润万物,生机勃勃,转眼又沧海桑田,湖在不同的季节分成了男女、壮弱,湖和水的哲学内涵,决不是一下子就能说清楚的,它既简单,又丰富,既单纯,又多义。
“如果说野鸭让我感到亲切和温暖,大雁开启了我最初关于蓝天和辽阔的想象,那么,白鹭,这种洁白而瘦弱的水鸟,就让我的童年懂得了忧伤。白鹭,一种善良而勤劳的水鸟,终年不离开我们的故乡,在湖边生活。我们在湖边放牛的时候,白鹭会飞过来,落在牛背上。牛会很安详地啃着草,或者悠闲地躺在湖滩上休息,享受着阳光丽日的美好。有时候,它们也会展翅,但它们的飞翔总是那样的温柔与和缓。在湖水的上面,那点点飞翔的白,仿佛一幅童年的装饰画。当冬天,湖水退去,露出浅浅的沙滩,在寒风中,只有白鹭,点着瘦瘦的、高高的双脚,在水边辛勤地觅食。在这样的场景里,我会想起弯腰点种小麦的母亲,令人忧伤。”(《水鸟》)文化仿生使生物界成为一个整体,这样美妙、精典的场景和恰切的联想令人赞美、感叹、慨然。
“推着一辆自行车,沿湖边堤坝上的土路行走,并不时慢下来,朝那个苍茫的方向眺望——对岸就是我的老家,”“我从没有停止过对老家的眺望,”(《礼拜天的眺望》)水以及湖成为情感的中介,睹物及景,物是人非,都有相互铰连的牵延关系。
“他们终年住在水上,以水为家,以渔为生,在这里繁衍生息。我看见他们独特的结婚典礼,新郎划着一条崭新的船把新娘接来,然后两人划到密集的蒿禾林中,亲热过后,他们便高高地插起一面通红的旗帜,向他们的家人,向周围的水上人家,向他们世代崇拜着的泊湖宣告他们的忠诚。”(《渡过泊湖》)这就是生命的传承?更“生态”?更“原始”?更“劲道”?
“相比之下,我就最讨厌在村子里小池塘里游水了。因为我们的脚探下去的时候,踩在那种带有腐植质的泥巴里,感觉很脏。而且,潜在水下的时候,睁开眼睛会有涩涩的感觉,可见度极低。我不喜欢。不像在大湖里,在水草的抚摸下,那么洁净,那么透亮,那么温暖而亲切。”(《水草象炊烟一样摇曵》)基于生活经验的臧否,也合乎人类最基础的价值评断。
“记忆中那个夏天的夜晚,和父兄们在泊湖边捕鱼。在虫鸣的合奏里,父兄们教我抛弃内心的杂质,倾听地气升起的声音。”(《地气》)人与天地的零距离交融,传统的生活方式里才蕴藏着纯种“原生态”的文化元素。
“在对一滴水的注视里”,“我看见了父亲的沉默,看见了墙脚下的那些黝黑的风帆和渔网的沉默”,“我看见了苍茫,看见了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佝偻着腰身的晃动的身影,看见了宿命般的隐忍和卑微。那生活在水边的父兄们,随意在船头上一站,就站成了让我们一生都无法解读的沧桑。那一叶扁舟,也只有划到湖水的中央,才能够真正摸清楚这片水域里有多深的蓝……”于是,“在一滴水的面前,它隐藏得很深的蓝,决定了我沉默低调的生活方式和文字姿态。”(《一滴水究竟有多蓝》)由一滴水的颜色和所处的深度,引展为一种价值判断标准,可见水文化的博大精深。
以上就是我们在这本书里看到的鹏程的水、鹏程的湖。
“我知道我的泊湖跟他们的完全两样,我们同时踏进的不是一个泊湖。”(《渡过泊湖》)
“这是我的眺望,是我一个人的礼拜。而在另一些地方,同样有另一些人,在以另一种方式眺望,以另一种方式礼拜。”(《礼拜天的眺望》)
“我不知道泊湖的年岁到底有多久,但我知道我的泊湖和后生们的泊湖已经不一样了。我的泊湖是千帆竞发的泊湖,是荷花菱角茂密的泊湖,是渔火点点温暖寂静的泊湖,是大雁天鹅栖歇的泊湖……而他们的泊湖是汽艇飞驰的泊湖,是没草没鸟的单调的泊湖,是网屏分割甚至电网偷窃的泊湖……”(《泊湖的密码》)
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湖,但在鹏程的眼里,那些湖却只有一个:泊湖。对鹏程而言,世界上所有的湖都只有一个名字“泊湖”。而如果世界上还有其他的湖的话,那世界上所有的湖又都不如他的湖:泊湖。
在鹏程眼里、心里,泊湖的湖,泊湖的水,不仅富含人类日常生活经验,以及取之不竭的情感资源,而且蕴藏着丰饶的文化元素。坚持于泊湖的题材、泊湖的样式、泊湖的结构、甚至泊湖的大约字数和篇幅,并且大体上能够避开单调单一,就使这本书的整体显现出一种有规律的形式之美,虽然还不纯粹。
“我们沿着泊湖的边上,或者湖头汊尾,在水面上划一个半圆把网放下,然后从网的两头往岸边一步一步地拉,最后收网。那种青丝网足足有两、三百米长,往往两、三个小时才能收获一次。收网的时候是最快乐和幸福的,这时候,我们最盼望的是能网住一个‘鱼团子’。”(《渡过泊湖》)
我期望有朝一日,能在鹏程的引领下,专程到泊湖去,去看水草,拉青网,练水性,看泊湖的春夏秋冬。但我也知道,我们眼里和身边的泊湖肯定不是鹏程心中的泊湖,他心中的“泊湖”已经形而上为他的一种道德旗帜,一种慎重的景仰,一种天人合一的符号,一种男性的拥有和至上的尊严……那不再是“泊湖”,那是一种尊崇。(本文为刘鹏程散文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