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眼角余光 |
说实在的,我姥姥并不住在杏树湾,她也不是杏树湾的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姓什么,老家是那里人,可是我知道她是我姥姥,这就足够了。
我直到现在也不习惯用姥姥这个称呼来叫她,我一直叫她奶奶,她是我唯一的在记事后还在世的长辈。我的爷爷我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奶奶唯一留给我的纪念就是我小时候的支气管炎,其他的我没有太多记忆,据我妈说我奶奶在小时候还是很疼我的(不疼的话,也不会把她的支气管炎传染给我)。 我奶奶(应该是姥姥,可是我还是习惯用奶奶来称呼她)年轻轻就守寡了,带着3个儿子,2个女儿过了几十年,直到74岁才去世,坎坷辛苦了几十年,她本来应该有6个孩子,第四个儿子在十岁的时候不幸落水身亡。她带着5个孩子含辛茹苦把他们都拉扯成人,并一个个娶妻嫁人,这样才有了一些余暇,能够出去到儿子女儿那里小住几天。 奶奶家里留守的只剩下大儿子,就是我大舅,其余两个儿子出外工作了,两个女儿也嫁在本乡。我大舅先娶的媳妇很贤惠,奶奶在家里生活也很满足快乐,这个媳妇给大舅生下一个女儿就去世了。 我这个表姐比我大出十岁左右,在上高中的时候,还救过我和我妹妹两条命:她那个时候因为家离学校比较远,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我姑妈家虽然更近,可是她却不怎么常去,挺奇怪的),那天中午,爸爸妈妈因为养在家里给妹妹挤奶喝的那头山羊不见了,他们俩一早就出去寻找,天接近中午仍然不见他们的踪影,被饥饿和妹妹的啼哭搅的心慌意乱的我,就锁好大门(据后来我妈说,他们当时很惊讶,当时我们俩一个四岁不到,一个也就两岁多,居然在出门时还能想到把院门锁好),牵着妹妹的手,沿着乡村的街道转上了公路上,公路是一条省道,来往的车辆非常多,我们俩沿着公路向远离杏树湾的方向惘然无知的走去。 就在我们即将拐上另一条更加偏僻危险的路时,中午要到我们家吃饭的大表姐看见了我们,连忙把我们带回了家,交给我们正在急得六神无主的父母。后来我常常和妹妹设想那次我们要是没有碰见大表姐,会发生什么事情,然后暗自庆幸什么也没有发生。 大表姐在小学的时候,她妈妈就去世了,后来大舅给她娶了一个后妈,又生育了一儿一女,据几乎我们家的所有亲戚说,新大舅妈是个典型的后娘,大表姐没有少受白眼和委屈,我想她后来之所以不顾家里的反对要嫁的远远的,可能是有这方面的原因的。 大表姐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个即使在现代也是具有鲜明个性的时代女性,漂亮而又敢说敢作,可是她的婚后生活也不幸福,丈夫因为盗窃被劳教过,据说前些年在闹离婚,她有个儿子,好像比较淘的样子。 因为新大舅妈的出现,奶奶和新儿媳之间的矛盾日渐加深,特别是原来的儿媳又特别温柔贤惠的情况下,婆媳之间的战争慢慢加剧,奶奶是个刚强的人,否则她也不能一个人带大五个孩子,而大舅虽然孝顺但耳根却很软,所以家庭的矛盾就更加不可避免。奶奶那个时候并没有选择针锋相对,更多的是选择避让。 她避让的方式就是出去到其他儿女那里小住一段,好像奶奶在我们家待的时间特别多,除了我妈是她最小的女儿外,我想就是因为我爸军人出身,人斯文和善,在我家待的很舒服。 当然我的原因也是不可或缺的,我从小除了病多一点外,基本就是中老年人的杀手,几乎到了人见人爱的地步,所以我小的时候和奶奶家(姥姥家)的联系主要就是因为奶奶。我觉得在她的潜意识里和我的亲近程度已经超过了对她家孙子(表哥)的亲近程度,一次她偷偷带着三舅捎来的一件蓝色中山装(四个兜的!!)来给我,那是一件在那个时代孩子们心目中的皮尔卡丹,不料被表哥看到,便吵着要,奶奶无奈就给了她,我当然很不高兴,她说了一番于理不合的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到你这里是个客人,你咋能不让着他呢”,也许她说这话时,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在杏树湾也是个客人,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了。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整个小学五年,我大约是有两年在家养病的,在我生病照料期间,总是有奶奶的身影,在那段我们家艰难度日的日子里,奶奶操劳维持给我们家、给我都带来了不可或缺的支持。 奶奶是个旧时代的妇女,她还缠着脚,这让她的风雨几十年的历程更加不平凡。在奶奶的村子,只要提起奶奶,没有不双挑大指的,她以她的刚强坚韧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奶奶一生艰辛。我不知道她的少女时代是怎样度过的,但我想,缠脚的少女时代大概也不会有太多欢乐可言;嫁人后不多久就失去了丈夫,接着就失去了一个儿子;风里雨里独自一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刚刚有了一个称心的儿媳,可也在不久后去世了;在几个孩子那里把自己孩子的孩子帮忙养大,正要面对更加美好的生活时,她突然自杀了。 奶奶的死讯传来时,我正在念初一,过了好久我才体会出这个消息的含义。我没有见过奶奶的遗容,据我爸说面色青紫,口角有白沫,是服毒的典型特征。再联系到婆媳之间的矛盾,似乎原因不言自明,据说那个时候我二舅准备要告大舅,在后来召开的家庭扩大会议上,大家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死者已矣,而生者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如果因为奶奶的死,而使生者再次遭受不幸,似乎也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奶奶,于是整个家族的人决定沉默,包括在后来对待警察的调查时。 奶奶就这样去了,没有留下什么话,甚至没有人为她的死亡承担什么责任,因为有家族利益在,因为还有活着的人要继续生活下去。奶奶下葬那天我持蟠,跟随着送葬队伍来到了奶奶的墓地,那是一个在公路上可以看到的孤墓,她没有被埋在她为之守寡四十多年的丈夫墓旁,因为他们相隔太久了,在奶奶的墓地可以看见她丈夫的坟,近在咫尺,却永生永世难以再聚。我常在想,如果奶奶有来生,她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我每次离家外出,总会在车窗里看见奶奶的墓地,直到它又在车窗里渐渐远去。 自从奶奶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大舅家,在我心目中,只有奶奶家。 后来听说奶奶的坟也不平静,曾经坍塌过一次,是不是奶奶不屈的灵魂在挣扎起身? |
——————————————————— ※ (酒醉的感觉) 发表于 2006-07-17 21:00:37 来自Tom论坛 >> 原创文学 本文链接 http://bbs.tom.com/bbs.php?forumid=83&postid=7297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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