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女巫，或者精灵》

                                        ——读巫小茶《我一直坐在我身旁》有感
 
                                               一、
 
 
　　见过小茶的人都知道，她长着一幅精灵的脸，扑闪的大眼睛里，时不时飞出一只只蝴蝶，而嗓音里发甜的泉水，不谙世事的表情，总让人恍惚，仿佛置身于一片开满山茶花的山坡。
　　在我认识她的这么多年，似乎是，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她依然精灵般翩飞，童话一样，穿梭在充满寓言的市井之中。
　　印象中，小茶就是这样一个精灵：美好。纯净。心存露水的小忧伤….这种固执的印象，这么多年，从未露出被打破的端倪。
　　直到我读到小茶的诗集——《我一直坐在我身旁》。
 
　　　　　　　　　　　　　　　　　            二、
 
 
　　是的。当我阅读下来，我感觉到惭愧。感觉到撞击。感觉到不可思议。我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我认识的，只是一个主观印象的小茶，而并非是巫小茶。
　　对于这样的认识偏差，显然，我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这使我在整本诗集的阅读中，动荡，不安，紧张大于期待。
　　我不知道，小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这个名字的？通常，在人们的理解里，“巫”带有魔法的意思，也就是说，想要通过魔法去改变现实世界的人。那么，小茶到底想改变什么？她理想中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对于这样一个充满渴望，矛盾，又自我调和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叫小茶的精灵，坐在了女巫身旁？还是女巫坐在了，叫小茶的精灵身旁？
　　也许。所有的事情，并不需要分得很清楚，在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谁又不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谁又不是在精神和日常之中，游离，盘旋？寻找一个平衡点？
 
                                              三、
 
 
　　巫女时，小茶是伸张的，呼啸的，充斥的，叛逆的。仿佛是，血管里住着一个充满了爆炸欲望的宇宙。但这个宇宙是小的，小宇宙里不可预知的能量，以及它可怕的辐射，不仅波及到让她感到敌意的，一个虚构的现实世界，更以她自伤，恶作剧的嘲讽微笑，挑畔着这个世界的神经：“有时她又放浪形骸，用经血将自己所珍爱的世界涂抹出/公鸡的形状”《女性经史》
　　“经血”在俗世意义里，是禁忌的，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民间也认为，“经血”会亵渎神灵。那么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小茶不顾一切冲破传统束缚和对神灵的敬畏，带着也许她自己也不懂的轻蔑意味，一次又一次去挑战人们的道德底限？
　　如果说对“经血”这个意象的情有独钟，已让多数人感觉到了不适，那么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人感到不解和疯狂。甚至，它还可能会引起一场来自想象中的男权社会的勃然大怒。因为这个叫女巫的小茶，她不但对“经血”不隐藏，她竟然还拿出来示人，如果这不算什么，或是人们对一个接近神经质女人的宽宥原谅，那么她用“经血”把她“珍爱的世界”涂抹成“公鸡的形状”，无论如何，人们再也找不出任何息怒的理由了。
　　也许我们都能读懂“公鸡”的象征意义。可以理解为祖国，也可以看作是男权，但就是这样一个神圣不容侵犯的意象，竟然被一个叫巫小茶的女子，轻易就冒犯了。带着她作为女巫时特有的嘲讽表情，给她想象中的现实世界响亮的一记耳光。
　　就是这个叫女巫的小茶，一面是“遮遮掩掩，含羞而泣”，一边又是“放浪形骸”，巨大的反差形象，和矛盾不断尖锐化，不断冲击人们的心灵防备，也让在规矩中生活的人，领略了小茶式“巫性”的爆发力。同时，也是这个叫女巫的小茶，以如此惊世骇俗的形象，表达了她，对她所“珍爱的世界”的“爱意”。
　　卡夫卡说，写作意味着无限度的敞开自己。所以，作为女巫的小茶，是真实的。而我们是否可以大胆的设想下，在小茶的想象现实世界中，什么是世人所不能容忍的，什么就是她潜意识愿意去幻化的对象？什么是世人所热爱和敬仰的，什么就是她要借助魔法去打破秩序的事物？
　　姑且不论这首《女性经史》的意义，也不说女巫小茶的精神胜利，是建立在她和她想象中现实世界两败俱伤的虚幻场景之上，我想说的是，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停下来，想一下，究竟是什么在幕后做了推手，让一个精灵小茶变成了女巫小茶？
　　也许，这才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附小茶的诗：
 
◎ 女性经史

　血将她带走。每一块黑红，都令人振奋
　不做受控的玩偶
　打马飞奔千年河山看妈妈如何经历这绝对含羞的一刻
　如何分离身体中最腐朽的部分
　女人之血的下坠就像流产的婴儿从容走向墓地
　有时会痛
　那也是死之前的事了
　在腹部、在腰间、在万物含情所游移的手中
　在男人们相互攀爬的目光下、在春天里
　血带着她慢慢死去这件事
　她只剩下接受的权利
　她在历史的怀里扑腾，必须庆幸每个月的例行公事
　直到她被招安，被延续
　被未亡人献上真心真意与虚情假意
　当她从一个带着血丝的少女被责令成一个八成熟的女人
　岁月点餐，一边刀俎一边鱼肉
　面前横着一具老旧的皮囊，血就这么顺着流下来了
　瓜熟蒂落。它是被女人所生动的腐朽
　被春事所描绘的呻吟
　有时她会遮遮掩掩，含羞而泣，用道德支撑蛮腰并让它摇摇欲坠
　有时她又放浪形骸，用经血将自己所珍爱的世界涂抹出公鸡的形状
 
                                             四、
 
 
　　正如伤口提示了存在。尽管我并不十分清楚，小茶如此强烈的颠覆愿望来自何处，但我并不为此过分担心。
读完这本诗集，如果人们对坐在花上讲着故事，脸上落满讽刺阳光的女巫还记忆犹新；如果人们对沉浸在自我扮演角色中不愿和自己分离的女巫还印象深刻：“我怎能告诉你我是自己的姐姐、哥哥、弟弟和妹妹/我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他们和我在一起”（《电影院》）；如果人们对那个不断以女性身体作为旗帜，来和世界宣战的的女巫，还心有余悸——
　　我只想说一句，“真的。不用担心”。
　　因为。很快。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前一秒还是女巫，而后一秒，竟然是精灵翩飞的事实了。
　　她又变得含情脉脉，柔情款款。并以精灵小茶特有的小腰肢，穿梭在《情人》和《知己》之间：“在成为碎片以前/我要通过美，与你隔水而居”（《情人》）；“我曾….念着一个脸颊微红的词/带着它在池塘散步。这是我为我自己设计的/将来时”。（《知己》）
 
附小茶的诗：
 
 
◎  情人
 
请温柔靠岸，屏住呼吸。
像只鱼，误入我的身体，并没有溅出水花
这是座陋室
孤立、无望，被时光雕琢”
在成为碎片以前，
我要通过美，与你隔水同居
 
 
◎  知己

我曾在一个人的叙述中出现
又悄悄隐匿。它的干净，是失去玻璃的
玻璃窗，我突然感到睫毛和眼睛的矜持

他的声音存在于一个暮春之夜
全然不顾聆听者是否有双
拥戴他的耳朵。他的专注如同
我的呼吸，绝无旁骛

我曾像胸前的纽扣一样出现在
一个人的叙述中。
经历着贴切，或卑微或振荡的故事
不动声色，却偶尔出其不意。

若能无意间击碎一片水
那叫鬼魅，它在远去的某个角落栖息
一双手将它安抚，对它笑而不语
后来，他看见我
在芦苇荡上倾情地飞

我曾……念着一个脸颊微红的词
带着它在池塘中散步。这是我为自己设计的
将来时。此刻
我正仰望千米外的天空
静静聆听，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他在我左或右……
 
 
                                               五、
 
 
　　写到这里，想起昆德拉说的话：“人生所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
　　当我发现我用大量的笔墨去写女巫小茶，而不是精灵小茶时，我的偏爱已经很明显：是的，它离开了我的理智，镜子一样，显示出矛盾。
　　一如我看到光，感觉到了温暖和美好，但我永远不能忽略影子的真实性。
　　所幸，小茶是比任何人都深知与自我和平共处的人，时光虽然尚未改变她的容颜，却赋予她一颗智慧的心。
　　如此。她安静下来。
　　如此，她坐在了她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