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

 

我带着很多年前的夜晚走在面目全非的

那条河边

任何一滴水，都为通向

我们家的水龙头，练习一个锡一样坚定的动作

或南，或北，或东，或西

直到四面八方、情到水穷，月满西楼

你我

硬是把其中一滴

夹在睫毛中的水

弄成一颗天幕中永不屈从于固定姿势的

月。河水大多来源于此。顺着

你看我的眼神，进入我

童年时破旧的一场梦境，广场上吸引目光的

芭蕾舞娃娃

两手合掌，高举

一手依旧，一手落下，舞出一条月形弧线

被露水浇灌成河

我许诺你向左的飞奔

你赞许我向右的守候

体内有一颗纸做的红心，正寻找锡做的

她的士兵

当日出东方，我们投水以火，月河依旧

以其时光一般璀璨的波纹

耳语我的童年、少年、青年那有如面目全非的

老年参照物、夜的参照物、家的参照物和

我依然的爱你

 

2012.7.23

 

◎我想是这样的

 

在我体内，一条河流

劈开两个世界，自上而下

途径汉阴平梁、城关、涧池

漫过双乳

以及另外一些充满着人类文明的地理名词

顺着它们，你留下考古的足迹

确认“越河”曾命名于

母体中的胎动。抱城之后，以月为名

你作为城中世界

在对母亲的谢意中，为每一份细微到毫秒的时光

镀上星星，在波浪中与太阳辉映

你所希望的

正是一条这样的河流，在岸边

每个像细胞一样认真活着的人，都会在太阳下

看见星光，在星光中看见灯光

商铺绵延，恋爱中的人不会介意

身体也不会。只有

鹅卵石藏在水的背面，像一座座看不见的山

偶尔露出水面，进入怀中的富足之城

在某个庭院的盆景中定居

或变成一个孩子的宝贝，或是一个流浪于人间的自由

那是得了一个好大的世界

一个又一个的，周而复始的，流动在我的血脉里的

你的“嗯”。如你所见

月河的温柔中

始终倒映着你第一眼见到的，我的模样

父亲母亲和他们的、我们的孩子，都乐意呆在这里

我想是这样的

 

2012.7.24

 

◎在河边散步的人总有一刻是充满爱的

 

背对背，我们从这里出发

又回到这里

我们有的是办法在某个时间

过河，以至于不会误入一个共同名字之外的轨道

而后我们对视，但不纠缠

我沿着你的岸，你沿着我的岸

继续彼此的另一半人生

我们总不像恋人那样呆在一起

可你看满天的孩子都在水里看我

裹着铺天盖地的云

不分昼夜。有时看见人们与水一起死去

我并不悲伤

仿佛见我之将死，会因你的理解而充满信任

有时看见两个积怨很深的人

挽着各自的恋人、父母，或牵着孩子

此刻他们正像我们彼此的相忘

在路上，无需记得对方

可能是过去的凶手，可能是未来的囚徒

却总在河水的现在时中

爱着镜中的自己

高贵的、低贱的、天堂的、炼狱的，河水都不会拒绝

即便决堤，也无妨

水是不会流眼泪的。我们在河边相遇时

圆月是残。河水涨落，露水无声，像风景悬在你我的发梢

 

2012.7.25

 

◎潮汐

 

我拥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河流

与你。七十亿人正在你的身后日夜奔腾

就像河床上流动的水、鱼虾、草叶、水车、船只、弃物和空气

它们不站在岸上，就无法看清自己的去向

一半赴生，一半赴死

只有你。你紧拽着我的目光来到我的面前

背着一条河

你是月亮的心跳引发的潮汐。涨呀，退呀

像个嬉戏的孩子。所有的孩子都愿意亲近你

又因害怕失去而远离你

月亮每天都努力地让自己接近圆满

当最亮的光芒映照你的容颜

那一瞬，通往急转而下的死。这是一条

看似消亡的路

它的秘密，不是你站在我的面前相互守候渐渐苍老的容颜。

你转身，看清一切，退回到从未改变的河流中

直到我再也无法分辨出你

有时我散尽光芒

让爱随着你一起融化于水，就像挥洒自己的骨灰

有时我又如婴儿般穿过初生的甬道出现在被羊水充满的夜空

你在等我，用

一半的时间怀念，一半的时间悼念

 

2012.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