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家乡的茶味……

董桄福/文

父亲终于来昆明了。

这是孩子出世以后父亲从遥远的家乡来看孙子，当然也是来看我，看他的儿子。

一直在打点让老人迁来一起生活的事情，每次几乎都是半途而废，因为老人家的那种浓郁的家乡情结最多只能放下几天，呆不了多久准又反悔，还是要回到那里去，那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那个即便在州级地图上也被忽略掉的微小的逗点。

父亲还带来了茶，自家的茶地里的那几棵老茶树上采摘下来的叶子，现在就在我面前，在我的注视中，很沉默的，也很规矩的在一个新的“家”里静静的被体会和注视。

我专门拿了一套新的茶具，专门清洗干净了，专门烧开刚叫来的矿泉水，专门的沏了一壶。

茶叶并不好看，比较的粗糙。汤色也一般，并不是那种纯净得清洗过的模样，或者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都不是。

我终于在内心的一阵静穆过后开始品尝第一口，本来要敬奉父亲的，他说不喝茶，喝了睡不着觉。再说了，家里天天喝这种茶，自己家的茶，平时喝的也不多，就不向外买了，就一直喝自己家里加工制作的这些。

我终于尝了第一口。

不很香，有点苦涩，有点新叶子采摘不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味道。

我突然的感到一阵热泪盈眶——

似乎这茶不是喝到口里，进入喉里，肠里，胃里。而是喝到了眼里，鼻子里，心里，灵里，魂里，直接进入了回忆里，回到了遥远的时光和同样遥远的故里……

热泪盈眶，然后是鼻子一酸，心跳加速，有点失魂落魄。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与家里人一起到地头采茶，将鲜嫩的叶子放到童贞的嘴里咀嚼的味道，就是这样的一种略微的苦涩，在一阵苦涩之后逐渐的变成一种沁人心脾的回甘。这种味道一直成为生命的某种沉淀，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发酵，就像现在热门的普洱茶，随着岁月的打磨，时间成为其中最重要的添加剂，味道也越来越浓郁，直到可以把所有的杂志过滤，留下的是那个年代里最难以忘怀的深情。

今天的茶来自家乡，来自家里亲人的亲自加工制作。我知道，这是伯父从山背后的茶地里一芽一叶的采来的，是父亲烧起灶火，在大锅里炒出来的，是热炒之后一家人使劲搓揉才成这个样子的，是经过家乡的艳阳的暴晒，然后又经历了一些夜晚的露水的结果，这种青色，这种略微的苦涩，正是万般合一以后的一种茶叶的心事。

我似乎不是在喝茶，是在通过这几片叶子品尝自己深藏不露的往日时光，那些时光早已像普洱茶一样，在心灵的密室发酵了，现在已经成为圣物。

茶叶不就是这样的么？！要体会到里面深藏的内涵、滋味，一定得用开水冲泡，要有这样一个热心者的激发，生命的真味才会逐渐的释放出来。

而我，对家乡记忆的种种，纪念的种种，痛苦和快乐的种种，也通过这杯来自有浓郁泥土气息浸染的茶体现出来。

茶实在是一种能把真正生命的味道深深藏着，坚守着的饮品。

我在父亲带来的这些茶叶里面感受到了前面四十年岁月的味道。

而父亲呢，马上就七十岁，他的沉默里面，他的亲切里面也是茶的那种质地。

我把茶喝得有些淡的时候，大着胆子给还只有五个月的孩子atman喝下一口。告诉他说，孩子，这是爷爷，也就是爸爸的爸爸从你不知道的一个叫做老家的地方带来的味道。

这种植物在内心里可以保持人对往事的回忆。

这种植物叫做茶，而你刚才喝的就叫茶水。

孩子小嘴噘着，小脸扬着，噗哧噗哧的开始吹出一连串的泡泡。

那些茶泡泡，飞起来，在三代人的眼前飞舞，好像要在眼前描绘出茶色的故园！

                 2007年6月26日  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