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琳琳出生的前三天，她的妈妈梦见两个穿军装的男女来敲她们家的门，说是要上户口。那个女军人在男军人身后的不远处，脸庞笼在一大团亮光中看不清，那个男军人生得浓眉大眼非常英俊，一个劲对着妈妈笑。妈妈醒了以后仍然清晰地记着梦中的情景，说给同事听，同事说，如果是男军人进门，她应该有个儿子。

    从怀孕就开始严重呕吐的妈妈好不容易把琳琳生了下来，没想到她每天又睡得很少，一天到晚总是哭，总是需要妈妈把她抱在怀里才能安静下来。

    奶奶一直希望家里的第一个晚辈最好为男孙，所以待琳琳并不是很亲近。奶奶的妈妈，琳琳的太姥姥听到消息，特意从老家赶了过来看她的第一个重孙晚辈。奇怪的是，刚刚一个多月大的琳琳听到老太太的声音后马上就止住了哭，随后居然伸出手来叫老太太抱她。

    因为这个重孙女，太姥姥破例没有着急回老家，在妈妈家住了十多天，额外叮嘱妈妈一定好好照顾她的这个重孙女，又趁着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悄悄塞给妈妈一个小小的金戒子，叫妈妈给琳琳仔细留着。妈妈看见戒子内里细细地刻了一个繁体的“聂”字，太姥姥姓聂，这个戒子想必是从她娘家带过来的陪嫁。

    琳琳两岁半才开口讲话，不过一讲就是一大串，口齿伶俐得像个三四岁的孩子。她喜欢自言自语，除了跟自己的布娃娃外，还经常见了她同空气说话。在妈妈看来，一个小孩子不缠着大人闹，这个时候才应该算是个乖孩子了。

    妈妈记得琳琳三岁的那年夏天，她明明是好好的在屋子里玩着呢，突然跑到妈妈怀里大哭，说是看见小舅舅被别人打伤了，头上全是血。妈妈把她搂在怀里好言哄劝，告诉她也许是她刚刚睡着了在做梦呢。不过两天以后妈妈下班回来同爸爸说，小舅舅因为他女友的事情，同别人打了起来，头被缝了四针，估计是要留疤了。

    从那以后妈妈才注意到，诸如今天姥姥会来看她，爸爸晚上会给自己买个西瓜，小姨又有了男朋友之类的事情，琳琳总是早早提前知道，问她是谁告诉她的，她自己又全然不明所以然的样子。当然作母亲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个神童，不过即使妈妈同爸爸提起女儿的这些看似神奇的事情，爸爸也会认为那不过是妈妈神经质的表现。

    爸爸是长男，好在后来叔叔们有了孩子，他们家有了可以延续姓氏的男孙，父母也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奶奶的注意力全落在孙子身上，丝毫也不会掩饰自己的偏心。过节的时候大家聚到一起，水果点心分给晚辈们，往往最后一个分给琳琳。不过平时总会抢着说话的她，遇到奶奶却总是不肯多言语，笑咪咪地坐在角落里不吭声。

    妈妈看了气不过，回家的时候同爸爸抱怨奶奶偏爱男孙，刚刚五岁多的她拽拽妈妈衣角说：“是琳琳不乖，惹奶奶生气了，奶奶不是故意的。”

    明明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母亲偏袒男孙的，不过作儿子的又不好在妻子面前说自己母亲的不是，这时候见女儿的一句话替自己解了围，作父亲的从此更加疼爱这个女儿。

   他喜欢把女儿背在自己的背上遛弯，给女儿讲故事。琳琳只要爸爸在家，也总是缠着爸爸，让爸爸陪自己玩。她除了爱听爸爸讲《西游记》，也会嚷着让爸爸给自己讲《封神榜》、《岳飞传》。她将纱巾围在自己的肩上作翅膀，说自己是只大鹏鸟，要飞到天上摘星星。

    父母转身就听见她同小朋友现学现卖，除了讲孙悟空哪吒，偶尔还会吹牛说自己是飞龙大将军，大家都要听她的命令。平时见不到琳琳有多拔尖，同小朋友在一起做游戏，却处处要求占上风，而且总是没多久就成了小朋友们的头头，即使年龄比她大一点的小朋友也喜欢围在她周围听她指挥，想必是因为她比较会讲故事的缘故。

如果单单只是同小朋友讲讲，父母可能不会往心里去，渐渐发现琳琳同大人也会说很多稀奇古怪的话。例如‘陈阿姨，你欠我的五百两银子什么时候还？’或是‘王爷爷，你的腿疼好不了了’之类。

    大人讨厌口无遮拦的孩子，尤其是一些身体不大好的老人，更是忌讳从孩子嘴里听到不好的消息。做父母的不得不总是需要提醒自己的孩子注意不要多讲话，更不要编造一些不好的故事出来给大家听。

不过，也有大人会故意过来问她：“琳琳，说说小姨今天要见的这个人帅吗？会不会是自己结婚的对象？”随后晃晃自己手中的照片。

    其实妈妈往往先会替她挡驾说：“她是顺嘴胡说的，不要当真。”但是她自己心胜，还是要说出来：“这个人同另外一个姐姐在一起呢！”

    小姨当然是不相信的，相亲回来兴致勃勃同妈妈讲，对方有很好的条件，要试着交往一段时间看看才甘心。妈妈赶紧看琳琳，示意她不要多嘴，她只好不吭声，坐到妈妈身边去。不过几个月，见了小姨回来哭诉，说是对方同她交往的同时还同另外一个女学生交往，闹到她们单位她才知道。

    外表精明的小姨只要恋爱就不清醒，不知花了多少钱给男友，总不见她真的就结婚。可是每次都要来问，直至在她十二岁时不耐烦地说：“小姨，你应该在二十三岁结婚，如果不结，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结婚的机会了。”

    那年小姨刚刚过了二十三岁生日，自然仍然不肯相信她的话，不过从此被得罪到，叫她是“小扫把”，有了什么事情，一定要避开她才肯讲。当然小姨的男朋友一直在换，但也真的没有可以用来结婚的对象。

    她看似无心之语，似乎总是被不幸应验到。而且，既然连自己的亲戚都会这么叫她，周围的邻居当然也少不了有些风言风语，父母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她，不该说的话不要多说。

    不让她讲话，她不快乐。好在她有布娃娃和一大堆小人书中的人物陪她，另外，童年其实很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