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经芳香了中国人生活的野蔷薇，却被悄然忘记。

        取香野蔷薇

          孟晖/文

    朋友说，最近正是野蔷薇开花的时节。这种香花似乎只在江南生长，北方很难看到。遗憾的是，似乎今天竟然少有人知道，在清代，野蔷薇曾经是最受推崇的天然香料，是制作香露、化妆品与香佩饰的最佳用材。

    最近几年，“蒸馏纯露”在一些时尚女性当中流行起来。殊不知，完全一样的东西早在明代后期就曾在中国兴起，并且一直盛行到清代。那时是利用类似烧酒器具的传统蒸馏器，将各种香花、香叶、香果加以蒸馏，所得的纯露叫做“花露”或“香露”。在清代，恰恰公认野蔷薇是最为理想的蒸馏花露之材，《花镜》称此花“香最甜”、“人多取蒸作露”。邹一桂《小山画谱》里也提到：“野蔷薇，生于坡岸，单瓣五出，圆而缺，香烈，取之烝（蒸）滴成露者是也。”著名食谱《养小录》“诸香露”一节更在“野蔷薇”之后强调“此花第一”。

    从清人记载可知，野蔷薇在南方的山野田间广泛生长，很容易采摘，因此，一到立夏之前的花期，女性们就会前往野地里摘取这种免费但却香气浓甜的花卉，自己在家里用土制蒸馏器制作花露。朱彝尊《鸳鸯湖棹歌》组诗反映浙江嘉兴的风土人情，其中“白花满把蒸成露”一句后即注：“野蔷薇开白花，田家篱落间处处有之，蒸成香露，可以泽发。”熊荣《西山竹枝词》讲述江西西山的山民生活，也咏道：“泽发欲蒸花上露，教人多摘野蔷薇。”可见以野蔷薇蒸花露的风俗蔓延之广。

    野蔷薇花露可以直接饮用，据说能够治疗疟疾与女性郁结吐血（《本草纲目拾遗》）、“祛惊害痰”（《桐桥倚棹录》），也可以作为芳香调料加入到饮料、汤肴、糕饼当中。另外，这种花露的一大用途乃是护理头发，女性会直接将清露蘸润到发丝上，再反复梳理，或者把露液兑到茶油内，制成头油“花露油”。

    除了蒸露之外，野蔷薇花还有着多种的利用方法。人们习惯把这种花与化妆用的铅粉一起密封于容器内，在灶上蒸，让妆粉染上花香。因为野蔷薇花的香气强烈，能够有效地压过汗水气味，所以带有这种花香的妆粉尤其适合夏季使用。不仅如此，清人还相信，经过野蔷薇花熏蒸的妆粉具有美白去黑的功能。

    将含苞初绽的蔷薇花与茶叶拌合在一起，加工成散发独特花香的花茶，也是清人喜欢的一种方式。另一种通行手段是以糖腌制，董小宛擅制百花糖露，野蔷薇糖露即为其中一种。

    最有意思的是，顾瑶光《虎丘竹枝词》中有一首诗道：“篱畔寻芳花已稀，家家盆捣野蔷薇。雕成双宿鸳鸯坠，香透玉郎白袷衣。”从宋代开始，就有一项神奇到近乎梦幻的风俗，把天然的桂花、玫瑰花等芳香花卉捣碾成花泥，再加工成念珠、扇坠、佩饰。显然，到了清代，野蔷薇花也得到同样的开发，在暮春时节的苏州，用这种香花制作小佩饰简直就是家家户户都熟练掌握的一项副业。诗中介绍得清楚，野蔷薇花泥会雕成鸳鸯等形状，像玉佩一样造型精巧，晾干后的成品则是供人垂挂在衣内，让花香隐隐自衣襟向外飘散，作用类似香水。

    目前，媒体上的旅游广告一再招徕大家去欣赏祖国各地的薰衣草田，号称“不用出国也能如同身处普罗旺斯”，你可以在“河北的普罗旺斯”、“新疆的普罗旺斯”等多处“国产普罗旺斯”当中自由选择。然而，那曾经芳香了中国人生活的野蔷薇，却被悄然忘记。

    ·凝光笺·  

    孟晖 达斡尔族，作家。曾留学法国，著有《画堂香事》等，译有《西洋古董鉴赏》等书。

    http://cjrb.cjn.cn/html/2014-05/20/content_532424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