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剑鬼爪》中超越阶层的爱情淳朴温馨，美好动人，山田处理得婉约含蓄，令人击节赞叹。

因为审了一本很好的关于日本和歌与古代故事的书稿，便找些日本古装片来看。山田洋次的武士三部曲是我很喜欢的，都讲底层潦倒武士，他们身怀绝技，但都怀才不遇，却又保有原则，重情重义，很是令人感慨。应该说这几部影片都是失落而不失希望，也竭力表现传统的坚守与美好的一面，始终洋溢着淡淡的温馨，因此很得我好感。这次看《隐剑鬼爪》（2005），发现主人公宗藏已经因父亲切腹家道中落，不但整日顶着旁人指手画脚的议论，更置身于日本向近代化转型的历史时期，洋枪洋炮开始冲击传统的剑道，内心的苦闷与压抑可想而知。但山田的人物可贵之处在于，不论环境怎样恶劣，他们总是宠辱不惊，不卑不亢，活出自我本色，坚定而超脱。像宗藏二话不说地把希惠从虐待她的夫家解救出来，无疑是颇有男子汉的担当气概的。但宗藏深爱希惠多年而不表白，这种纯粹而纯洁的感情处理，是温文含蓄到极点，相当动人。反观中国电影，是绝无可能再有这种含蓄之美，原因或许在于当代中国及创作者们浮躁得太世俗。看《隐剑》一片也让我发现，我经常是看这种貌似不动声色的电影反而会感动得一塌糊涂，而面对那些大哭大嚎极尽煽情能事的电影，我可能麻木不仁。

但是日本人也并非全盘那么含蓄。像衣笠贞之助《地狱门》（1953）中的盛远，爱得便很狂热直白。此片其实讲三角情爱，只是背景放在平安时代，因此注定只能以无法收拾的悲剧收场。此片讲盛远在乱世中救了袈裟，并因此爱上了她，熟料袈裟是有夫之妇，并不接受盛远的求爱，为了家人免于盛远因爱生恨的报复，袈裟装扮成丈夫死在了盛远的刀下，盛远悔之莫及，出家远去。我最关心此片女主角袈裟的内心想法，可惜我们无法从这部电影中看到复杂幽微的内心世界。因为在片中，我们只看到袈裟立场鲜明，原则坚定，断然拒绝盛远，却不能知道她对盛远炽热疯狂的求爱究竟是否动心（当然我们也可以理所应当地认为无动于衷）。此片所表现的只是一个女性被颇具破坏力的男人爱上的悲剧，妇道注定让她成为男人的牺牲品，她也毫无选择，唯有自我牺牲，才能了结这段恩怨。——这里并没有刻画女性内心的纠结和斗争，袈裟的断然拒绝或许只是惯性的理智的躲避，而不是本能的情感的反应，人性在这里可以说是苍白的。我们不能说《地狱门》这样处理不好，反过来我们也可理解在那样一个时代身为女性是多么的可悲，被爱或许也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影片浓郁庄重的悲剧氛围也是今时今日难以得见的。我们不妨做这样一个假设，如果把此片故事移植到现代社会背景下，在离婚已经蔚为普遍的今天，妇道显然不再是约束女性的桎梏，那么今天的袈裟又会作何感想呢？这里面其实有很多值得玩味的想象空间，说不定也可编成另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但肯定，能否激发我们的同情心是大可怀疑的，因为有了选择，悲剧感便大打折扣。徐克曾经拍过一个与此片片名很接近的电影叫《地狱无门》，他当然是截取了中国俗话里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的意思，因为这部不乏cult意味的电影充满血腥屠戮，人与人的相残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