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宏图:南戏《秋胡戏妻》遗存考(南戏探讨22)
标签:
365南戏研究 |
南戏《秋胡戏妻》遗存考
徐宏图
《秋胡戏妻》,未见著录,据元戏文《宦门子弟错立身》第5出【那吒令】咏戏文名有“这一本传奇,是《秋胡戏妻》”云云,知其属宋元戏文,为《南词叙录》“宋元旧篇”所漏录。无名氏作,演秋胡婚后不久即出外,多载未归,封官返里途中已不认得其妻罗氏,在桑园调戏之,回家遭痛骂,陪罪并经其母说情,才夫妻合好。事本汉·刘向《列女传》中鲁秋胡子事。南朝有宋颜延《秋胡诗》,直叙其事。唐五代有《秋胡变文》。元·石宝君有《鲁大夫秋胡戏妻》杂剧。原本虽佚,改本仍存,《风月锦囊考释》甲编下栏即载有《新增鲁秋胡戏妻》1出。其中【赏宫花】“风日晴和近午天”、【节节高】“顷刻间停骖偃盖”与“僻桑园没一个人来”、【寄生草】“风性情仍还在”等4曲,“注谓‘生’‘旦’所唱,不见于杂剧,当另有所本”,显然,锦本传自《秋胡戏妻》戏文。除锦本外,尚有《群音类选》、《尧天乐》、《万象新》等明代戏曲选本均存有散出。直至近代,岳西高腔、都昌高腔、莆仙戏等地方剧种仍有演出。既有遗存,钱南扬《戏文概论》“剧本第三”将其归为“完全失传者”的宋元戏文类,恐不甚妥。遗存的情况大致如下:
一、明代选本
《秋胡戏妻》传至明嘉靖后,则主要由弋阳腔繁衍而成的青阳腔、徽州腔、太平腔、石台腔、四平腔、乐平腔、义乌腔等所谓弋阳诸腔戏所继承,万历间及稍后刊印的“青阳时调”、“徽池雅调”之类弋阳诸腔戏的剧本选集,选有若干散出,现见存于世的,计如下:
1、《风月(全家)锦囊》甲编下栏,收《新增鲁秋胡戏妻》【赏宫花】“风日晴和近午天”等4支曲,曲词与《尧天乐·烈女记·鲁秋胡桑园戏妻》及《群音类选·诸腔·琼琚记·桑下戏妻》极其接近,三者当出同源,均传自《秋胡戏妻》戏文。
2、《尧天乐》下卷下层,收“鲁秋胡桑园戏妻”1出,题《烈女传》。曲词与锦本几乎全同,惟增出下列曲、白:
(1)于锦本【赏宫花】前,增出旦唱【节节高】“当日际融和融和”一首及自白“念罗氏女名唤梅英”。
(2)于锦本【节节高】前,增出旦唱【二犯傍妆台】“莲步庭芳堤”及“桑叶舞离披”二首、生唱【一剪梅】“几年羁伴在他邦”一首,以及旦白“来此便是,不免采取一会”与生白“驰驱王事往边庭”各一段。
(3)于锦本【节节高】中,增出【元和令】、【上马娇】、【胜葫芦】、【么】、【后庭花】、【柳叶儿】6支曲牌名,曲词不增。
(4)于锦本【寄生草】中,增出【赚煞】、【青哥儿】2支曲牌名,曲词不增。
3、《群音类选》“诸腔”,收“桑下戏妻”1出,题《琼琚记》。曲词与《尧天乐》所收“鲁秋胡桑园戏妻”相同。唯多出以下4句下场诗曰:“花柳芳菲二月天,绿桑深处遇婵娟。襄王错认阳台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4、《缠头百练》二集六卷,收“戏妻”1出,题《桑园记》。
5、《乐府万象新》后集一卷上层目录,有“秋胡桑园戏妻”一目,下注曲牌名目“节节高”,正文佚。
二、地方戏脚本
近代,《秋胡戏妻》戏文被各地方剧种保留或演出的屡见不鲜,除上述提及者外,诸如川剧高腔、汉剧、桂剧、楚剧、徽剧、滇剧、秦腔、晋剧、河北梆子、闽剧、京剧等均曾演出过此剧,大多为折子戏,剧名有《桑园记》、《桑园会》、《采桑》、《秋胡》、《马蹄金》等。它们基本上都是按照锦本与《尧天乐》本的路子传承,可视为是南戏的遗存。现择其要者简述如下:
1、岳西高腔《桑园记》
岳西高腔统传剧目《桑园记》,现存“采桑”、“归家”2出,有“全剧之胆”之称,是安徽省戏曲工作者于1954年前后在岳西县发现的,为早期青阳腔的遗响。现已收入《青阳腔剧目汇编》上册。其中“采桑”的关目,与《尧天乐·烈女记》“鲁秋胡桑园戏妻”相同,均演秋胡返里途中于桑园调戏其妻罗氏的故事;演出形式也相同,均以生、旦对唱与对白的方式进行,惟文字有较大的差异,所用的曲牌名也不同。例如旦出场时所唱,岳西本为【步步高】,《尧天乐》本为【节节高】,比较如下:
【步步高】(旦唱)春来蚕事多扰攘,无暇把妆台上,慌忙提小筐,怕的是叶少蚕多,敢把工旷。来往路途长,怎生顾得奴的羞模样。(岳西本)
【节节高】(旦唱)当日际融和,融和淡荡;喜今日晴风,晴风和畅。蚕抽丝,受千磨障,供了蚕事,调了甘旨,执了筐篮,离了绣房,我把紫门掩上,须索要趁时,向园中去采桑。(《尧天乐》本)
又如生出场时所唱,岳西本为【山坡羊】,《尧天乐》本为【一剪梅】转【节节高】,比较如下:
再如“戏妻”一段对唱,岳西本仅【降黄龙】一曲,《尧天乐》本则有【元和令】等多曲。比较如下:
(旦唱)听启:奴不是路柳墙花,我本是儒家之妇。为家贫亲老蚕忙,饥寒两逼。想奴家命该如此,决不效凿窟逾墙,又岂肯苟图富貴。你且慢支吾,婆婆见奴不归,必然倚门悬望,待奴家急急趱回。
(生唱) 告知:你我萍水相逢,夙世良缘。小娘子,休得要故推假意。小娘子,我和你效于飞,鸾凤和鸣,鸳鸯比翼。
(旦唱)岂不闻,男女狭路相逢,各宜回避。惨悲,急得我珠泪双垂。思之,男子须知五伦八义,女子当守四德三从。你把归路挡住,败坏人伦,不如畜类。休得甜言密语,婆婆望奴不回,必然寻至桑林,问你这轻薄狂徒,故把良家妇女调戏。谁与你数黑论黄,待奴家急急趱回。(以上岳西本)
从以上的比较中可知,岳西高腔《桑园记·采桑》在情节、关目、人物、表现手法以及部分念白等方便,圴与《尧天乐·烈女记·鲁秋胡桑园戏妻》基本相同,但曲牌与曲词却有很大的差异,说明它们虽然均出自《秋胡戏妻》戏文,保存部分南戏的原始风貌,但已作
(1)
(2)
(旦唱)归路偏迟,归路偏迷,吓得我战战兢兢魂魄飞。(夫唱)见儿归,慌慌张张好跷蹊。儿呀,快说详和细。(旦唱) 告婆知:媳妇走到桑林里,遇一狂徒辈,手拿黄金一锭,将你媳妇百般调戏,百般调戏。(夫白)儿呀!你可依他否?(旦唱)哎!婆婆,桑林调戏成何体,媳妇一片冰心断不移。(夫唱)好!有志气,守规仪,全然不贪人富貴。儿呀,与夫争气,与夫争气。
(3)
(旦唱)你孩儿不顾人伦风化,任意胡为,故把黄金调戏妻。幸喜我节操坚持,柏舟永矢。假若贪欢无耻,轻薄桃花,颠儿柳絮,败坏我,今生今世名节义。指望终身有靠,终身有靠,料今不济。我今拜别婆婆,甘心受苦,削发为尼。我情愿,我情愿今阿弥。不容削发为尼去,定作投江王氏妻,定作投江王氏妻。
(生唱)你且吞声忍气,容下官说就里:不知你别后之意,试你节义,故把黄金调戏妻。我读孔圣贤书,颇知纲常伦理,治家齐家,为皇家出力。夫人妻!少艾之心断不移。忆自金榜拔萃,多榜拔萃,共沾恩义,怎肯忘妻背母,陡起 淫心,将你调戏。望夫人,望夫人展愁眉。你本贤德扊扅妇,我岂当年百里奚,我岂当年百里奚。
(旦唱)一自文章售世,孝道你自知。全不念高堂鹤发,日倚门阊,奴守空房靠阿谁?哎!冤家!你既荣耀回来,就该令人前来报喜,两程趱作一程,归家探母,才是道理。为何一人行至桑林,手拿黄金,将妻调戏,以图欢悦。天杀的!岂是你,人所为。哎!轻薄狂徒!你既认得是自己妻子,三言两语,试出真情,也就罢了。漫讲是自己妻子,就是别人家妇女,你与不该徘徊转恋,威逼苦缠。天杀的!谁听你甜言密语,甜言密语。哎!婆婆老娘!想你孩儿,为官忘母,见色忘妻,不能齐家,焉能治国;不能正己,焉能正人。这样人儿我还跟他怎的?随他何来?婆婆娘!媳妇终朝也是死。
(4)
(夫唱)不念吾儿恩义,吾儿恩义,须念高堂鹤发稀。你看我年纪老迈,仗你扶持,好似园林柳絮飞。哎!不肖狗才!有道黄金未曾入库,为子孙岂可远离乡里。自你独往京畿,家中又 地我三兄四弟,多亏孝媳苦支持,饥与食,寒与我衣。假若不贤之妇,走东撞西,撇却夫妻恩爱,叫你娘亲这大年纪,何法处置?你心何忍?娘亲何依?你今荣耀转回归,理该堂上拜亲帏,才是为子的道理。为何一人行至桑林,手拿黄金,将妻调戏?幸喜你妻是有志之妇,若是贪欢失节之女,不图黄金,只图欢乐,你心何忍,我心何安?你这不知事的畜牲,畜牲!全然不怕人谈论。(白)狗才!跟随我来!(唱)哎!我的贤德之媳,你本算封发守志,礼义皆知,节孝双全世间稀。(白)媳妇,站近前来。(唱)待我娘儿下礼,媳妇儿!望你把怨恨消除展愁眉。
这段唱词,酣畅淋漓,滚唱滚白,近40句,可谓是“畅滚”,标志着青阳腔已进入一个新阶段。
2、婺剧《桑园会》
《桑园会》,婺剧徽戏传统剧目,原为抄本,1958年收入《浙江省传统剧目汇编》第61集,为钢板刻印本。内容相当于岳西高腔的“采桑”、“归家”二出。演鲁国人秋胡婚后即赴楚国求官,经二十年官拜光禄大夫才回家省亲,途经桑园见一采桑女似己妻罗氏,乃称是秋胡的百拜至交替送家书下马与她相见。为探其节操,又诈称秋胡已在楚国取妻,并告以愿与其成为夫妇。遭罗氏怒斥之后,又取马蹄金一锭以动其心。罗氏拒之而去。秋胡归,罗氏见之,痛骂后入后堂自缢。秋胡与母急相救,母命秋胡下跪请罪,罗氏怒渐释,夫妻和好。其关目除增出“送家书”及诈称秋胡已在楚国取妻两个情节外,其余与岳西高腔相同。其曲词虽改为七字句,但意思并未改变,个别句子依然相近。例如罗氏出场时所唱【引子】“愁锁眉间”与岳西高腔本【山坡羊】“远迢迢桑林一望”较接近,比较如下:
又如秋胡出场时所唱【都子】“秋胡打马归故乡”与岳西高腔本【山坡羊】“拥车轮黄堂仪仗”(详前)亦较接近。比较如下:
又如秋胡下礼陪罪认错所唱【都子】“老娘出言儿遵命”,与岳西高腔本(生白)“孩儿领命”然后唱佚名曲“天地神明”,亦较接近。比较如下:
(生唱)天地神明,日月三光,下官鲁秋胡,今日荣耀回来,行至桑林,若是真心将妻调戏,前程不吉,前程不吉。我这里,告天知:若是背母忘妻思淫欲,难免昭彰天厌之。难免昭彰天厌之。(岳西本)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