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机卖绡》到《高机与吴三春》 ——剧作家何琼玮功不可
标签:
365文化 |
从《高机卖绡》到《高机与吴三春》
(本文载《中国戏剧》2016年第11期,敬请教正)
徐宏图
温州著名戏剧作家何琼玮于近日世逝,温州戏剧界的同仁们,在沉痛悼念的同时,也在津津乐道他据《高机卖绡》改编的瓯剧《高机与吴三春》。这是温州瓯剧史上一个标志性的剧目,有如《十五贯》救活昆剧,它的成功改编与演出,在挽救瓯剧方面也起了重要作用。尽管后来出现了多种改本,但正如李子敏《瓯剧史》所说:“平心而论,从总体上说,所有的改本,均未脱离原有‘何本’的结构框架。”何先生改编此剧的成就,主要表现在以下三方面:
一、重新构架,变小戏为大戏
1956年春,这个重任终于落在了何琼玮的肩上。其时正值浙江昆苏剧团在北京成功演出了由陈静执笔改编的《十五贯》,人民日报发表《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的评论。浙江省委要求各地向昆苏剧团学习,多救几个剧种。温州地委率先响应,经过集体商量,决定由何琼玮执笔,将小戏《高机卖绡》改编为大戏《高机与吴三春》。何时任《浙南日报》副刊编辑兼记者,对高机与吴三春故事,早就发生浓厚兴趣,自1952年开始便与鼓词艺人管华山、道情艺人徐邦忠和唱龙船艺人等交上朋友,从他们的口中笔录了高机与吴三春的唱本,并收藏七八个版本的手抄本与木版本。他汲取各版本之精华,重新创作,将原作扩大为以下六场大戏:
1、龙泉应聘。演平阳织绸巧匠高机赴龙泉丝绸作坊主吴文达家应聘,吴家寿堂挂有独生女三春的瓯绣《松鹤延年图》,高机暗中钦佩。2、机房赞绸。演高机受聘后所织之绸宛如龙飞凤舞,三春见之由羡及爱,彼此的爱情与日俱增。3、画室盟愿。演高机欲回家探母,因东家不在,入画室向三春告假。二人正在海誓山盟,私订终身,正好被吴文达开门进来撞了个正着,被严加训斥。当夜,二人即坐船私奔到温州江心屿。4、江上追舟。演吴文达追舟赶至江心屿,买通官府,以拐骗女子罪判处高机徒刑三年。5、缙云卖绡。演高机出狱后以卖绡为名,寻至缙云三春的舅母家,当日正值三春出嫁湖州李姓豪商之子。无奈,三春只得将书信和珠宝首饰藏于麦饼中,暗放在高机的绡笼内以表真情。高机误会,以为三春变心,不告而别。6、桃花岭上。演高机过桃花岭时,将绡笼踢翻,发现麦饼,掰开一看,真相大白,悔恨交加,顿成疯癫。适逢三春花轿至此,遂与三春双双殉情。全剧3个半小时演毕。
1956年冬,该剧由温州胜利乱弹剧团公演于温州东南剧院达40余天之久,场场爆满。次年7月参加浙江省第二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荣获剧本、演出、演员、导演、音乐、舞美等六项大奖,轰动一时。
二、力求真实,变喜剧为悲剧
高机与吴三春的故事原本是以悲剧结局的,从浙南有不少地方将为爱情而用剪刀自刎的吴三春奉祀“轿神”可知。然而,后来的改编者,为了讨好部分观众喜欢团圆求个吉利的心理,大多把它改为喜剧结尾。例如温州道情《高机与吴三春》第八章《成亲》,即叙高机疯后得福,被温州府台夫人收作义子,府台利用权势,命缙云知县将吴三春从夫家陈宅即她的舅母家救出,坐桥送到温州府与高机成亲。最后唱道:“年少夫妻重会拢,喜天喜地喜万分。清正府台做好事,成人之美好戏文。”又如莲花落《高机与吴三春》第二本,写高机出狱后得知三春寄居在缙云陈宅舅母家,将被迫出嫁湖州同知之子李公子为妻,即以卖绡为名寻到三春,二人再度私奔,竟然成功。最后唱道:“鱼离金钩碧波走,鸟出牢笼向天冲。鸳鸯千里同飞宿,有情眷属终相逢。”此外,如温州道情《高机卖绡》、温州花鼓《店妈劝客》、苍南山歌《高机别三春》、温州鼓词《高机与吴三春》等,均属此类。其中《高机别三春》还说高机与三春喜结良缘,后还生下四子,其中三子均考中探花。
其实,上述这些结局都是不符合历史真实的,试想,在极力推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礼教年代,青年男女哪里会有这样理想的结果?何琼玮为了还原历史,力求真实,自始至终采用悲剧的手法推进剧情的发展:从开场戏《龙泉应聘》双方一富一贫之悬殊,即预示高机与吴三春的恋爱非经挫折不可。接着《机房赞绸》、《画室盟愿》二场则预示他俩爱得越深将跌得越重。最后三场再现了作家的预示,包括主人公的入狱、出狱、生离与死别,受尽了种种折磨。高潮自然在《桃花岭上》一场,由于误会,离别时三春的所谓“菜刀切葱”“白鲞白想”等哑谜反而撕碎了高机的心,直到过桃花岭时,绡笼撞翻滚出一个小包裹,包裹里又滚出一个大麦饼。掰开麦饼,只见珠宝首饰中央夹一书信,读罢书信才恍然大悟,顿脚捶胸道:“三妹待我情意真,高机我做了薄情人!”急忙挑起绡笼,重返缙云,再去找三春。正在转身之时,只听见铜锣、哨呐喜乐声,迎面抬来了一顶往湖州的三春花轿。他望见花轿内坐的正是三妹,顿时疯癫了,用扁担拦轿。只见三妹已用剪刀自刎,遂举扁猛打自己的脑门,“啊”的一声惨叫,冲进花轿,依偎在三春身旁死去……
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本剧正是通过这一声惨叫,揭示了高机与吴三春纯美的爱情被彻底撕裂了,完全毁灭了,从而有力地控诉了封建礼教的罪行。主题之深刻,显然超越前人与同时期的同题材作品,因而被誉为浙南的《梁祝》。后来,有的改编者将他这本戏改为喜剧结局,他大为不满,曾在《忆〈高机与吴三春〉的创作及其他》一文中谈了自己的不同意见。
三、执着瓯剧,技压群芳
《高机与吴三春》的改编与演出成功,尚依赖于作者对瓯剧的钟爱与执着。他坚信“一方水土养一方艺术”,这则出自温州、早已家喻户晓的故事,采用瓯剧的形式无疑是最佳的选择。因此,他在创作的过程中,处处紧扣瓯剧固有的格局谱写曲词,同时也要求作曲家也采用最合适的瓯剧唱调谱曲。如《机房赞绸》“姑娘随我来呀”一曲,采用尺字调[一疋绸]及其[尾声];《画室盟愿》“春风无意到我家”一曲,采用[锦翠]与[正叠板];同出“三春命啊孤苦”一曲,采用[慢乱弹板],无不恰到好处。念白也采用温州乱弹常用的方言俗语,如称师傅为“老司”、“老老司”;称男女相配为“花配花,柳配柳”;称情愿嫁人为“吃粥点盐也甘心”;称闭着眼睛乱说为“腔混”,无不顺口溜出。至于温州特有的词语,如“瓯绸”、“瓯绣”、“瓯江”、“陈丝”、“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等,则比比皆是。总之,全剧充满着浓厚的乡土气息,深为瓯江两岸百姓喜闻乐见。这显然是“量身定做”所致,只有用瓯剧形式才有这样的效果,终于令同时期其他剧种改编的同题材作品,如越剧《高机与吴三春》、《桃花岭》、《梦断桃花岭》,昆剧《血溅桃花岭》等,均相形见绌。作者执着瓯剧,还表现在此剧的改编与演出成功之后,上海电影厂导演杨村彬决定亲自执导该舞台剧的拍摄,先派编导组梁延靖等三人来温与何签订拍摄合同。后因梁等返沪后改变主意,希望改舞台剧为故事片,何不同意,坚持要拍温州乱弹舞台片而作罢。可见,瓯剧早已成了他平生难以割舍的至爱!
作者之所以对瓯剧如此执着,是与他出生于瓯剧的诞生地有关。何琼玮,温州乐清人。他回忆说,打从孩提起就喜欢温州乱弹儿。每逢乡村社戏,总是风雨无阻地随着大人们跑上三五里路,去看乱弹儿。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只要吹班是乱弹儿,也每场必到。稍长,还爱赶有乱弹班演出的庙会、集市。久而久之,即与温州乱弹与乱弹班结下了不解之缘。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