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鸣羊街“孝子坊”考

近日,又有网友问起该处,笔者现将此前所作节录版内,供大家参考,兼回答BJZXZ老师。
在南京老城南的鸣羊街,近代曾经有过一座被称为“孝子坊”的牌坊,惜今已不可见。
关于它的来历,似乎还不是太清楚,试问大家想过没有,这座牌坊究竟是为谁而立?
《老照片.南京旧影》书中收录了一张孝子坊的老照片(见上图),标注为:“城南鸣羊街孝子坊:中国古代,百事孝为先,最重要的就是孝道。这座孝子坊,应该是为表彰某位孝子而立,具体情况已不可考。”
笔者迄今所见唯一一张有关孝子坊的老照片(见上图),也就是上文提到的《老照片.南京旧影》一书中收录的那张。
该片的拍摄者是Hedda Morrison,可能拍摄于1944年左右。
该照片版权目前归属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照片自身编号为“26994349”,规格为6×6cm。
因为这张老照片是目前该坊仅见的老照片,所以显得格外珍贵,很有必要细细品味。
接下来,笔者就从这张老照片入手,大致解读一番。
该坊为石质单间两柱冲天式。
在正面横额上,自右至左横刻“孝子坊”三个馆阁体榜书大字(见上图,笔者制图)。
按现代文物定名的规矩,以器物本身自带铭文来定名,是比较客观准确的。
该坊自铭一目了然,称之为“孝子坊”,是准确无误的。
笔者在放大老照片观察细部时,发现在牌坊上部的四角攒尖顶下,嵌有一块两侧雕花的长方形石牌,上面竖刻“恩荣”二字(见上图)。
古代敕建的牌坊,主要可分为三个等级:1、御赐;2、恩荣;3、圣旨。
(1)御赐,规格最高,由皇帝下诏,国库拨款建造。
(2)恩荣,规格次之,由皇帝下诏,地方政府拨款建造。
(3)圣旨,规格又次,由地方政府申请,经皇帝批准,家族自费建造。
恩荣坊,是封建君主恩准有功之臣在家乡树立的牌坊,以示荣耀,由地方政府拨款建造。
因此,该坊的名称是“孝子坊”,而规格是“恩荣坊”。
1、《江苏省南京市地名录》(1984年版),没有收录“孝子坊”,与之相关的只有“学智坊”。
学智坊:“位于鸣羊街东侧,东西走向。曾名孝子坊,1969年改为学智坊。”
由此可知,孝子坊作为地名,今已不存,早已改为学智坊。
2、《古里秦淮地名源》(2010年版),分别收录“孝顺里”、“学智坊”。
孝顺里:“孝顺里以西,东至鸣羊街为学智坊,曾名孝子坊。相传胡家花园园主胡熙斋死后,其子胡光国立纪念碑于园宅路口,因面对此巷,人称孝子坊,巷以为名。上世纪50年代,以谐音更名为学智坊。”
学智坊:“在凤游寺西南。相传因正对胡家花园,花园主人胡光国葬其父于此,并建有墓阙,时人遂称“孝子坊”,后更名为‘学智坊’”。
笔者按,文中将“胡煦斋”误作“胡熙斋”。
3、《南京地名大全》(2012年版),分别收录“孝子坊”、“学智坊”。
孝子坊:“街巷(废)。位于集庆路南侧,胡家花园之东。1950年改为学智坊。”
学智坊:“居民区。位于中华门西,鸣羊街东侧。原名孝子坊。清同治间,原苏州知府、胡家花园主人胡恩燮死后,其子立牌坊于园口,面对该巷,人称孝子坊,巷以牌坊名。1969年改为学智坊。”
以上记载的孝子坊更名为学智坊的时间,出现了前后不一致的情况,有1950年、上世纪五十年代、1969年三说,未明孰是。
胡恩燮,就是我们熟悉的胡家花园的主人,《清史稿》有传:
“胡恩燮,字煦斋,江宁人。与继庚谋内应,出入贼中者三十六次。破衣草履,溷迹如丐。往往伏壕内,或潜立桥下坚冰中,屡濒於危。母陷贼中,以奇计脱之。后以功叙知府。”
笔者目前所能找到胡恩燮最早的记载,是民国壬戌年(公元1922年),吴楚撰《白下愚园游记》记载:
“……面对孝子坊,颇为壮丽。太翁当癸丑之乱,全家陷城中,与张炳垣、吴复成等,以灭贼为己任,大帅畏葸,底于无成,负母脱难,保全戚友甚众。太翁真忠孝人也,坊间天语辉煌,犹怀盛世,坊后有衣冠冢在焉。公自营生圹于其侧,其配已先葬,予诗‘先遣山妻归乐土,百年长作未归人’,盖指此也。面有藤阴盖覆,与享堂之前双梓相连。”
笔者按,“太翁”指胡恩燮;“公”指胡光国。
“愚园後人”撰《百善孝为先》一文,涉及孝子坊的文字摘录如下:
“胡家祖训以孝廉仁义为先,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太平军攻占南京,胡家大小十一口被杀。煦斋公遂投清军向荣大营,三十六次往来太平军占领的金陵城,‘募豪士’、‘谋内应’,潜入城内策反,仍牵挂老母,‘先在水西门外芦苇深处掘一窖’,再使人扶母藏匿其内,后‘独冒风雪黑夜’亲负老母逃离出城。清帝获悉乃敕建孝子牌坊,彰其雪窟救母之举,世人皆称胡孝子。牌坊青石叠成高数丈,上刻‘奉旨敕建孝子坊’,两旁立石柱镌刻楹联,彰其事迹。”
《白下愚园游记》中的“负母脱难”一句,胡恩燮在《患难一家言》中的自述是:“余窜身出城,以策上忠武公,得从事大营,募豪士数百人,用以侦贼中消息。因得脱亲出城,以计潜匿窖中,雪夜往迎之。继又与张炳垣、吴蔚堂等谋内应事,冒险入贼巢,往来三十六次,濒于死者数矣,事垂成而卒败,至今有余痛焉。”
以上记载,应该就是孝子坊背后故事的来历。
可别小看了孝子坊,要知道在有清一代长达268年的历史中,在获得官方谥号的官员里,竟然无一人得谥“孝”,这可能是出于忠、孝不能两全的缘故,更彰显出“孝”之难得。
上文已述,该坊的名称是“孝子坊”,规格是“恩荣坊”,性质是“墓坊”,因此,这并不是一座单纯意义上的牌坊,而是胡恩燮墓入口处的标志。
笔者有幸见到“愚园后人”配的一张照片(见上图左),上面残存“孝忠承祖徳增辉……”七个字。
虽然照片中显示的不多,但还是可以判断,这是一根牌坊的楹柱残件,柱子的右侧上方(见上图左),还可见一个明显的卯孔。
笔者立刻联想到了孝子坊,这会是孝子坊的残件吗?
经过对比,笔者放大了海达拍摄的老照片,从老照片画面中左侧的那根楹柱的中部,勉强辨认出一个“祖”字来。
并且,卯孔的位置,也和坊上横额完全对应,不禁大喜过望。
果然,这应该就是孝子坊的残件无疑,可惜的是,只见下联前面的七个字,后面应该还刻有数字,实在看不清楚,未见记载,不得而知,也不好断句。
老照片中的上联,笔者也放大看了,只能看出些笔画,没有参考文字的话,实在无法辨认出来。
不过,从这张照片的成像情况看,应该是一张近年拍摄的数码照片,也就是说,该坊的残件可能还在。
2014年4月17日,笔者特意走访了该地区,该地块正在拆迁改造中。
为了打听孝子坊,在鸣羊街、学智坊及周边,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逢人便问,可惜收获甚少。
终于遇到一位耄耋老人,给出了笔者期待的答案:“这里以前就叫孝子坊。”
老人又回忆了一会儿,将笔者领到鸣羊街、学智坊的路口,即现在学智坊的西头,靠近学智坊13号的路口处,很肯定的说:“牌坊原来就在这。”
按照她的说法,牌坊是坐东朝西向,面对愚园。
如果所言属实的话,那么,笔者据此推断,海达当年拍摄孝子坊照片时,应该是站在愚园园门前(如果现在新修的门就是原门位置不变的话),略冲东北方向,隔着鸣羊街拍摄斜对面的孝子坊。
上图为笔者合成的孝子坊可能的原址及现状。
最后,笔者还有以下几点疑惑:
1、老人说,牌坊大概于20年前拆除。
如果孝子坊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才拆除的,当地居民应该知道啊?总不该问了那么多人,却并无知情者。
因此,该坊拆除的年代,待考。
2、孝子坊周边环境。
现在,由鸣羊街转入孝子坊,从人行道下来,老奶奶指认的牌坊位置,有个明显的落差接近半米的缓坡,而老照中,牌坊周围是平地。
当然,这很有可能是鸣羊街后来因铺马路被垫高的缘故,但该地区地势从花露岗过来,明显呈西高东低。
从老照片看,牌坊的两侧、后方均为民宅,整体环境看上去不似墓园。
那么,胡恩燮衣冠冢、胡光国墓那去了?他们的墓今何在?
这件文物为张謇所藏、在南通的博物苑里看到的,应当是青铜的,“碑头”上也有“圣旨”两字,想请教下这物件该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张謇旧藏明永乐铜板圣旨,永乐元年,明太宗为光大儒学而颁布铸造,1958年张柔武女士捐赠,现藏南通博物苑。
此孝子坊考详实细腻!赞!
从这张照片的成像情况看,应该是一张近年拍摄的数码照片,也就是说,该坊的残件可能还在。...
但愿能找到残件!
回复 第8楼 的 @kingglxj:
首先残件肯定还有。这么大是构建不可能一点不留下痕迹,而且就在附近。第二您还原的今昔合成照片应该没错,海达拍摄位置角度您讲得也对,只是当时街道没有今天这么宽,所以旧照就感觉牌坊就在眼前咫尺。
再次向K兄敬礼,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