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老兵(22):曹廷明——血火中延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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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曹廷明老人,是在今年5月16日的北碚梅花山。
那一天,老人在家人的陪伴下,早早地来到了张自忠将军的墓园,安静地坐着。
那时,我们才知道,这一位老兵是张自忠将军的警卫员。此前曾托网友找他老人家的地址,想不到在梅花山邂逅。
那一天,曹廷明老人的神情一直肃穆。及至从张将军的墓地祭拜下来,老人红红的双眼,和悲怆的面容,从此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几十年来,每个清明节和5月16日张自忠将军的祭日,这个墓地前,都会有曹廷明老人的身影。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多么辗转。今年清明节,老人的一位亲属去世了,那天出殡,可老人执意要为他的总司令祭扫,孙辈们只好陪着他来到这里。
我们知道,将军牺牲后的这70年,特别是老人日渐孤寂的晚年,每年的365天,他只为这两天活着。
一个半月后,6月26日,我们在沙坪坝曹廷明老人的家里,再次见到了老人。这一天的曹爷爷,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与梅花山初见时判若两人。
老人的女儿告诉我们,几十年来都是这样的,只要一到梅花山,老人就像散了架丢了魂。其实,老人身体很好,耳聪目明。
曹廷明,1914年农历2月23日出生,山西灵丘人。第29军38师独立26旅225团三营11连二等兵,曾为第三十三集团军司令部特务营一连士兵,张自忠将军警卫员。
曹爷爷的口音,依旧很浓郁的家乡味,可在我们听来,有的时候多少有些费解。老人的讲述,从自己当兵开始。1936年,苦孩子出生的曹廷明,在察哈尔加入了第29军36师,从此开始追随张自忠将军。
他所在的29军,先后在北京丰台、天津马场等地驻扎。1937年8月15日,部队到了河南马连坡,在那里和日本人交战了将近一个星期。爷爷记忆深刻的是,当时,在马连坡挖工事,挖了四五天,瓢泼大雨,战壕里的水已经齐腰深。士兵们在战壕里连续2天没有吃东西,直到第三天了才挑了一桶稀饭来。
后来退到山东滕县。在滕县,队伍被拉开了。
台儿庄战役,曹爷爷参加了三天。
头一天我们攻他,他的炮厉害,第二天我们连就被冲垮了。于是十二连换上去,我们连下到营部。
茶叶山一战,很艰苦。命令我们打后山。一个30多岁的老百姓给我们带路,上后山的路很窄,只能走两个人的小山路。连长拿着手枪,督促我们每个人爬快点,因为我们爬慢了就要被小日本撵上。我们很快地爬到了山顶,占领了山顶,累得都喘粗气。小日本像羊群一样地扑上来,我们连枪都不用瞄准就打,打死了不少。连长叫我们准备好手榴弹,一人4颗。当时,休息得好的就扔得远。我休息得好,就扔得远,而且一下子就扔出去了,打死不少小日本。
当时,一颗炮弹落在距离我一米多的位置,但是没有爆炸。我第一反应就是要把它扔出去。可是烫得狠。我的战友叫我拿鞋子抱起它扔,我照着那么做了,可是鞋子也没有了。
后来,鬼子开始炮轰,我们趴在地上。树上、庙里,被炸得稀烂。下午三点多,炮弹打完了,我坐起来,却被一发突然飞来的炮弹弹片炸穿了左腿。当时,血到处射。我们当时每个人有两个纱包,我们连长用刺刀划破了我的棉裤帮我包扎,然后叫一个才18岁的传令兵背起我,沿着小路下山。一路上,我们的哨兵给我指路,才把我背到了营部。
爷爷详细地讲述了自己负伤后的经历。虽然拉杂,却异常的生动。到了营部,来了五付担架,我被抬上了担架,给我发了一块大饼、一碗稀饭,还叫我别喝水,否则伤口会流血。给我抬担架的是两个老头,他们抬着我往团部走。一路上,也是枪声不断,两个老头也受惊不少。
到了团部还要把我继续转运,但是没有担架了。一个60多岁的老乡,就用鸡公车推着我走,他的16岁样子的孙子在前面拉车。推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10点多才到了师部。
师部的伤员更多。在这里,我遇到了我们连的伤员,他们比我的情况好一些。所以,当时汽车来拉伤员的时候,全靠他们把我拼命地抬上汽车的。他们说,我们不管你,谁会管你?
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挤上汽车。后来,来了一架牛车,拉着我们到枣庄上火车。可那时枣庄也被日本人占领了,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直到上到火车,火车开到了南房县。
老人这一段关于自己负伤后辗转的经历,讲了很久。这些生动的片段,如今我读起来,仍旧会泛起感动。我又想起了龙文章喜欢说的那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国难当头,一个普通伤兵的生命能够延续,国人的善良和同仇敌忾,才是良药。
由于辗转的路途将近五六天,一直没有对曹廷明的伤口进行任何处理,老人的伤口已经非常恶化了。也许是老人的命大吧,在南房县医院,他遇到了自己的一个老乡医生,老乡将整个医院仅有的两支麻药中,给了曹爷爷一支。
然后手术。其实就是简单的清洗死血块。曹爷爷说,他们用纱布在伤口里来回拉,把淤血鲜血都弄出来了。那种疼痛,让我们听着的都不禁打寒战。
在南房县医院,曹廷明住了十来天。日军的飞机来轰炸了,老人不能跑,索性拿被子将头一蒙,听天由命!
等活命后把被子拿开,全是瓦片!
南房县是不能呆了,医院将所有的病员转到驻马店。可是,在转院途中又发生了火车相撞,不少伤员死了,幸存下来的曹爷爷也在车上呆了五、六天。换药、吃饭都在火车上。后来火车继续开到了徐州北、武汉。武汉的医院住得满满的,又转到武昌、罗县、祁村,最后在祁村的医院住了十一个月。
那天,曹爷爷兴致很高。他和我们回忆他的老上级张自忠。他说,张自忠有个外号叫“张剥皮”,就是治军严格。所以,他的部队军纪好得很。不论官大官小,只要犯了军规,就一定要处理。大家都知道他有个习惯,只要捋胡子就是高兴,但只要两只手摸臀部,就是要办人了。
我们都知道曹廷明老人对张自忠将军的那份忠诚和深深的怀念之情,不忍再让老人去回忆和张将军牺牲有关的任何片段。而且,那天老人不停地讲述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必须得告辞了。
起身告辞时,老人脸上的那份怅然,我至今还记得。一位抗日英雄,一段埋藏几十年的血火记忆。这一天,我们这群无知的晚辈,走进了那段沉寂在他内心的往事,老人的兴奋刚刚开启。今后的日子,我们还能为老人多做些什么?还能让多少老人尘封的记忆激情地开启?
因为这些粗浅文字的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进我们这个团队,以他们微薄的力量,和我们一起关注关心关爱抗战老兵。真的希望,在老人们记忆还清晰的时候,我们追逐历史的脚步能够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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