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方案中最最重要的就是金泽这个节点。关键的问题在于,所有人都喜欢田园风光,但到了日本彻底田园也是不行的——既然这里商品经济极端发达,既然这里保存完善的古文化,那只是纯粹看自然风景就始终是缺了点什么。而金泽就恰恰是北陆这段相对幽静旅途中的点睛之笔,在这里有江户时代三百年第一强藩的豪华气派,有未经战火而得存续的整片古街,全日本所有号称小京都的地方里,唯有金泽可算是名副其实。
但在这一处相对远离日本主线的幽静之所,却意外地有着繁华甚至奢华的情景。这实在是历史造就的机缘巧合——江户时代初期德川家康削掉了几乎所有能对幕府造成威胁的强藩,留下远近亲疏犬牙交错(互相监视制衡)的地理版图,而在这张版图上除了压倒性强大的幕府天领之外,实力排名第二的便是以金泽为治所的加贺藩——加贺百万石的威名直到今时今日还在为世人津津乐道(所以大多数的日本人都误以为金泽而非新泻才是日本海侧第一大都市)。
当然事物总是在不断发展变化,三百年过去,有些强藩衰败分化,有些弱藩则因为机遇或变革而大幅增强(让冲绳臣服的萨摩,近代科学化的佐贺,在思想碰撞中展开改革的长州——它们也成为了最后倒幕的主力)。曾经的加贺百万石则一直靠着对幕府恭顺(固定迎娶幕府将军的公主)以及经济基本盘(大片良田,日本海航线的贸易以及矿山)维持强盛,而更幸运的是在幕末的战火中,加贺藩身为天下第一强藩却并没有卷入,虽然显得非常窝囊,却也因此而得以完整保留其繁华原貌,靠着这雄厚的底子,在日本工业化重点转往太平洋侧之后也能维持当年的风光。
这和旅游又有什么关系?当然大大的有关系!仓禀实而知礼节,有了物质基础才能追求精神文明。加贺藩是天下第一大藩,自然要追求第一大藩的气派,而这个气派,就是京都文化。京都文化是烧钱的文化,随着收入和领地被武士们侵占,京都的公卿们自己都有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而将京都文化引入到金泽的加贺藩,本身财大气粗又正儿八经的全套照搬,所以做得甚至可能还比京都更彻底到位——反映到今时今日,可以比较明显的体会到在京都那些雅致的内容多少有点像是吸引游客的小花样;在金泽却反而更渗入普通人的平常生活,以至于日本产业界的大佬都偏爱在金泽修建别墅,可能就是为了更接近这种文化气息吧。
具体体现出金泽这种气派的,并不在于任何一个单点,而是整个金泽城堡、和城堡浑然一体的巨大庭院、高大上的城下町(包括热闹的现代商圈)、平和中包藏野心的寺庙街区、四处乱洒金箔的食物、正宗到位的抹茶和茶点、以及北陆超一流的海鲜寿司。所有的一切都充分向游客展示了金泽的气派,也就成功营造出一个充满魅力的非日常,带来最佳旅游体验。
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然就是兼六园。通常来说日本的庭院,以小见大是基本理念,而以小见大的最典型手法就是所谓枯山水(以砂石营造山水风景的微缩模型),但兼六园这个日本最著名的庭院却并非完全照搬这个理念——这可是雄藩加贺百万石的大名庭院!自然要有自己的气派。所以从名字就可以看出造园者的野心之大——宏大深邃人力仓古水泉眺望六者兼有,兼六园。
凭借着对京都文化的认真学习和加贺藩的财力,他们确实做到了。所以兼六园之美,出于京都又有胜过了京都的地方,因为某种程度上是从师傅的师傅(中国)吸收了一些师傅自身也未曾学全的理念。无论是图还是文都无法体现庭院之美,但如果简单类比的话,京都庭园精致但含蓄,江户时代新贵的庭院(最明显的比如新宿御苑)追求大气却失之内涵底蕴。而兼六园则兼具两者之长,既大气又不失典雅。而更巧妙的是北陆多雪,所以兼六园的雪景就又是京都庭院很难展现的美姿(要注意的是京都庭园并非是没有雪景,绢衣之路的名字本身就是雪景之意,但今时今日京都降雪变得比较稀有)。
另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兼六园是大名庭园也是金泽城的附属建筑。因为历史原因金泽城是没有天守阁的(第一雄藩如果再高调修造第一雄城,这不是谋反口实又是什么呢),而对一般观光客日本城堡=天守阁的概念根深蒂固,所以金泽城往往不被认为是名城。但加贺百万石的主城又岂是能小瞧的?很简单的道理——既然兼六园是最气派的附属庭院,那作为其主体的金泽城又怎么可能弱呢?高耸坚固的城墙石垣,宽大架空的城门入口,规模巨大的长屋居间,以及宣示天守阁应有姿态的雄伟二之丸,金泽城当然也是日本城堡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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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日本文化这个词的最简单理解,始终是绕不开寺庙神社。宗教自是以古为尊讲究历史渊源,江户时代才冲到全国最前列的金泽在这方面肯定不占优。但往往为现代旅行者忽视的是,寺庙在日本有另一层重大机能——战争基地。多少次京都刀兵,对抗双方都驻扎在天龙寺这样的大寺庙,幕末壬生狼的大本营也是本愿寺,甚至包括织田信长自害也是在本能寺——寺庙的院落房间格局正是驻军最适合的场所。加贺藩确实是天下第一雄藩,也恰恰因此它才最需要强有力的军备,来应对幕府随时可能的制裁和征讨。
金泽的寺庙町,就是这个思路的产物。它位于城西,河外,是金泽城应对福井方面来敌的迎击防线(在当时幕府主要在西方的福井和近畿方面设置谱代大名以牵制防御加贺藩)。而最特别的,则是其中总指挥部的存在,人称【忍者寺】的妙立寺。外表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寺庙,内部却有着四阶七层的奇巧设计,房间、出入口、通道和防御工事丝丝相扣,简直堪称妙到巅毫。寺庙之美,除了软件的宗教文化之外,也有硬件的建筑(包括书画雕刻艺术等等)之美。而忍者寺,恰恰就将日本木结构建筑的精巧,甚至扩大来说是将整个日本民族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本领和对细节的重视与追求,体现的淋漓尽致!
而金泽恰恰就是有这样的历史积累(江户时代京都文化的导入)、经济体量(加贺百万石)以及时至今日仍是热门旅游目的地和日本海中心城市的地位。所以金泽的东茶屋町,甚至显得比已经完全观光地化的京都东山更加古朴和硬派——那些古老的百年老店就是冷冰冰的在那里懒洋洋地做生意,完全没有刻意招揽观光客的意思——既然加贺百万石时代的生意模式至今仍能成立,又何必顺应时代做出变革呢?于是这也恰恰就是金泽的魅力所在——时间在这里停滞,你回到的,就是当年的金泽。
和东茶屋町一河之隔的主计町,则又有另一种味道。茶屋町顾名思义就是茶屋店铺为主(也夹杂一些现代的小清新洋食屋,这同样也是京都和金泽的优点,将古典的优雅融入新生事物中),而主计町其构造形式和生意模式和茶屋町类似,只是内容换成了高端日料——因其价位和精致,被称为【接待料理】。日本走向衰败的今天,接待料理这种原先颇为主流的腐败方式也逐渐变得稀有化。但这种落魄而导致的稀有化并没有增加反而是削弱了其价值,所以名气很响的赤坂料亭时至今日对高端观光客似乎仅仅只剩下了猎奇的意义,而毫无高山流水感了。但金泽就有所不同,最关键的理由还是这里既没有彻底观光地化,时空也相对停滞,所以受到时代因素的干扰较小。在金泽品尝接待料理,即使谈不上什么原汁原味,至少还是有那么一丝纯粹感吧。
金泽观光体验中同样还值得大书一笔的,自然就是这里的美食。日本料理以海鲜为绝对重点;日本的海鲜,又以日本海侧为佳(太平洋侧都工业带化了,还能有好水好鱼吗);而日本海侧的中心城市,正是金泽。无法否认同为日本海双雄的新泻有更高的性价比和新泻越光米的巨大加成,但如果上升到食文化的高度,比拼精细和雅致,新泻就完全无法与有深厚历史沉淀的金泽相提并论了。
除了海鲜之外,前文已经重点介绍和推荐过的东茶屋町的茶屋,同样也秉承金泽一贯的精致奢华,虽然可能内容上并无特别压倒性优势(传统工艺发展到现代已经谈不上还能有什么不传之秘了),但整个氛围的营造显然高人一筹,毒京味大师学习了的感觉爆棚。前文同样已经解说过,因为金泽并没有彻底观光地化,游客也并没有那么多,所以比起真正的京都,反倒是金泽的茶屋更为纯粹。而除此之外,金泽的饮食大量采用喷洒金箔的手法(连冰激凌路边摊都不例外),则又是体现了加贺百万石的雄厚体量——即便是京都,尽管公卿中或许有食用金箔的风俗,但普遍外扩到一般层面显然也是没有的。
然而海鲜也好,茶点也罢,毕竟都价格不菲,更何况是在富裕阔绰的金泽。这种时刻所谓B级美食就粉墨登场了。金泽有有油炸蛋包饭,有浓固黑咖喱,有日本最多的关东煮店铺,有廉价又健康的蔬菜拉面,有(自称)世界第二好吃的菠萝包,还有具材满溢的加料味增汤。大致上高端业界发达的地区也会自然联动低端业界的发达,而另一方面来说自己的古文化保存的好,吸收外来文化时的结合也会更好。金泽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所以和风洋风,高端低端,各种美食,一应俱全。
以上这一切的一个微缩集约地,便是大名鼎鼎的近江町市场了。日本有非常多这样的当地市场,摆摊陈列,热闹非凡,但其实有真有假。简而言之,观光地化之后肯定是变质变假变差变贵,这是比较普遍的规律。而上文已经强调过很多次,金泽既有底蕴和积累(作为城下集贸市场的近江町市场原本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的,并非凭空创作),也还没有完全观光地化,所以我们甚至能在近江町市场里看到普通的日用果蔬店(这可算非观光地的典型标志了),这就确实有一逛的价值(当然话说回来,观光地化的假市场也并非纯粹的灾难,至少对言语不通的外国游客就较为亲切了)。
0.前往北陆,除了照理购买JRPASS外,也可以考虑http://hokuriku-arch-pass.com/sc/这个北路周游券,可以临时购买所以还是比JRPASS方便点。再搭配立山黑部加购券,玩好金泽和穿越立山黑部(如果可能的话中途爬一下立山),就已经是一段绝妙的旅程了。
1.金泽城公园(含金泽城和兼六园,附近还有其他知名的历史建筑和美术馆),金泽火车站大量巴士可达,走过去其实也不算太远。
3.城东的主计町和东茶屋街(也在徒步范围当然也有巴士),东茶屋街再往东可爬上卯辰山眺望金泽市街地。
4.海鲜,茶屋,近江町市场(http://ohmicho-ichiba.com/,金泽火车站和金泽城公园的中间位置)。B级美食当然到处都有,包括金泽火车站内。
5.由以上总结和地图可知,金泽市区范围内内容丰富而且密集,再加上金泽有几条15分钟一班的循环旅游巴士线路,游览起来就异常方便了(具体还可以参见http://www.hokutetsu.co.jp/cn这里下面的巴士导览图)。这其实也恰恰是京都的优势,所以金泽这个小京都,还确实就是名副其实。
6.然而相比京都,金泽却并没有完全观光地化,游客相对较少,不仅带来更好的旅行体验,也让当地的风貌相对能够维持其原貌。
最后再想特别推荐一下忍者寺,虽然没有外国语导览(只有一本外语的资料集,走到哪里导游会提醒你翻到相应页数)又要电话预约是有点麻烦。但这确实堪称日本建筑艺术的典范,设计非常精巧,小小房屋带来的震撼力甚至不亚于奈良东大寺的宏伟大殿。而更奇妙的是这座表面的寺庙实质的战争指挥中心建成后却一直没能发挥其真正的机能,加贺藩在江户时代数百年和平,幕末激荡时也得以平稳过渡。但谁又能说它毫无功用呢?加贺藩对幕府即使没有叛意也绝对有提防之心,忍者寺就是这种提防之心的历史见证。
明治维新,萨摩长州联盟和幕府开战时,加贺藩作为第一大藩置身事外简直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追根溯源,前田家对德川家的屈服本就属于无奈,这种无奈和不甘也正是忍者寺这个诡异建筑物的由来。当几百年过去,到了幕末再一次需要站队时,加贺藩巨头们照理齐聚忍者寺开会定策,在这个处处充满防备机关和不服不满氛围的【对幕府用】战争指挥中心里,又有谁能坚持说要挺幕呢?
所以即使加贺藩最后确实出了兵,但在路上,伏见鸟羽,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