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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去世我至今没有实感,虽然早有准备,但真的离开之后,胸口总有什么东西堵着的感觉,堵的并不厉害,日常生活甚至感触不到,但夜深人静之时,内心的那个角落,就被轻轻的锤击着。
想说的太多,但下笔纵有千言,逝者已往……
外婆并不是那种和蔼的老太太,她一生精明强干,作风泼辣,对丈夫子孙大家庭也是强势统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不是一个好的长辈,中国家长特有的对孩子的爱,在她的身上同样体现的淋漓尽致,一如她强势的性格。
仔细想想上海人其实没什么大口福,唯有蹄膀汤,小笼馒头,大闸蟹这些精华值得称道。小笼馒头自然是城隍庙南翔的最为正宗好吃,但既著名又美味性价比又高店铺还在最热门的旅游景点,这些要素的集合导致了一个必然的结果——排队地狱。以前外婆每次到我家来,总是会提着城隍庙的南翔小笼。非常非常小的一件事情,付出的代价其实也并不高,但偏偏就是这种小事,要达成的难度却非常高——就因为麻烦,而这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也就是麻烦这两个字了。更不用说,这么多年来,外婆都把这件麻烦事做的好像理所当然,根本让人感觉不到这事情有多麻烦。如果我在这里说外婆腿脚不便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吃到过城隍庙一楼外卖的小笼,那显然是胡扯,因为虽然外婆不能来了,但母亲还是会特地去买回来——这当然是题外话,不过其中的意义是共通的。
反过来想想,我们对父母,能回报这份心意吗?我只能惭愧。即使工作后去看望外婆,带上一些好吃的,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并不没有什么稀罕。为图省事还多是超市一网打尽的采购。就这层意义来说,真是差了很远,事情真正的可贵与否,决不能用价格来衡量,其中花的心思,以及你究竟有没有真的去投入这份心思,才是关键呐。。。
还有件事,说来也蛮丢脸,青春期精力旺盛,晚上经常梦遗。外婆是个传统的中国妇女,也不懂什么现代科学知识,作风又泼辣,看到我内裤上的斑迹就大呼小叫痛斥我的可耻行为,搞得邻居都听见了……当时真是被她弄得很尴尬,但现在想起来,却是终生难忘的愉快回忆。尽管她的方式不正确,内容不正确,但出发点却是正确又正确,就是一种最朴素最简单最直接的对孩子的关心。
老人的唠叨很烦,也没什么用,甚至很多都是因为观念陈旧而错误。但直到你永久失去听到这些唠叨机会的时候,你才会感到它的可贵。上面这段话其实常常见于很多心情随便,但终于,我也来到了能够切身体会到其含义的年龄了。
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对外婆的回忆,自然有好也有不好,但这都是我人生重要的部分,我这样一个并不完善却很让我自己喜欢的人格的形成,很大程度上也受到了那段时间的影响。现在那段历史的主导者离我远去,但她留下的东西,永远埋藏在我的灵魂深处。所以这篇纪念文实际上是根本没有必要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纪念形式。
但是这次外婆的离去,让我有一些别的感想。那就是关于人类临终关怀的缺陷。
首先就是大脑退化的问题。外婆最后几年脑子完全糊涂,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活在自己的世界或许也并不痛苦。但以一般普遍性的标准而言,这样的活法是很不好受的。我留学出国前去看了外婆一次,看到曾经这么精明强干的老太太完全颠三倒四什么都弄不清楚,回过头就难过的掉泪。我当时已经知道她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这一别就再也无法见面(幸运的是,顽强的老人家这次病倒后硬撑了几个月,让我还有机会赶回去看望她),但想到生命最后时刻是这样度过,还是心情沉痛。
通过现代化的营养保健和医疗手段,人类的生物机能现在已经可以被大大延长了,到八十岁还可以精神好身子骨硬。但头脑的维护保养却远远没有跟上,导致了很多老人最后时刻都会和我外婆一样的状况,这方面的问题,还亟待科学技术的进化来解决。
然后就是临终时刻的痛苦。无论什么形式,人总是想要活下去的。但外婆最后全身瘫软,一动不能动,皮肤病和骨骼肌肉酸痛同时侵袭,让她痛痒酸交加,抱起来擦身痛得大喊救命。这实在让人不忍。而相对来说,我外婆已经算是寿终正寝,因为她并没有任何特殊的疾病,只是单纯的身体器官功能达到了使用的极限,无法再维持生命活动,这已经算是最最没有痛苦的一种入眠方法了,即便如此,都是如此,更不用说最终时刻被病痛折磨的那些人了。
要是能有实用有效的办法来减轻这个时刻的痛苦,那应该会比较好吧……
不过如今外婆总算是安然入睡了。当然,或许她是醒来,而我们则仍在梦境也未可知。人生如梦,外婆一梦九十四年,这九十四年也几乎是中国历史上变迁最大最凶猛的九十四年,既然我们后人都没有能力为她写下类似《一个家族的百年史》这样的记录,她这场长梦最终也会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来过,活过,催生过一个平凡又必然不平凡的大家庭,没有人的人生是完美无缺的,但外婆的却已经足够美。
R.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