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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情归何处(长篇连载之二十四)
李恒昌
仿佛欺骗
广阔的蓝
广阔的黑
时间和寂静
收回世界
人收回人
我收回我自己
——摘编自吴迪安诗作
一天下午,武松坐在说法堂,聆听惠真大师单独给他讲经。
说法堂是专门讲经的地方,门口的对联很说明问题:
睿泽深无比
宗风越古今
武松问惠真大师:"师傅,您能告诉我东院茶花树的故事吗?"
惠真大师像什么也没听见,他对武松说:"今天,我给你讲解《地藏菩萨本原经》"。
"佛告四天王,地藏菩萨久远劫来,迄至于今,度脱众生,犹未毕愿慈愍此世罪苦众生......"
武松洗耳恭听。
看门弟子急急忙忙地进来:"师傅,门外来了个施主,说是武松的朋友,要见他。"
惠真对武松说:"阿弥陀佛,禅悟,今天就到这里,你去见施主吧。"
武松说:"师傅,我早已皈依我佛,外面已经没有什么朋友,就让师弟打发他走吧。"
"这事你自己做主,老衲不会干涉。"
武松就对看门师弟说:"阿弥陀佛,麻烦你告诉他,这里没有叫武松的。"
看门弟子很快离开,又很快回来:"师傅,那施主说,他们知道武松在寺里,如果武松不肯出来,他就不会离开。"
没办法,武松只能出来见他。
来人二十多岁年纪,身穿战袍,精干敏捷,血气方刚。此人姓岳,名飞,字鹏举,河南汤阴人,是周侗的另一个徒弟,论说应该是武松的师弟。
当年,周侗从梁山泊破译天书之后,继续云游四方。在河南汤阴,他发现了气质非凡的少年英雄岳飞。岳飞当时虽然年龄较小,但是英雄气概可和大人比肩,曾亲手杀了在老家为非作歹的一个恶霸,赢得了乡人的一致称赞。那年夏天,他光着膀子在池塘边给牛饮水,后背上母亲给他刺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深深地吸引了周侗。周侗收他当了徒弟,教他少林武功。
岳飞学成之后,投笔从戎,由于他骁勇善战,很快就成了著名将领。金军打败高俅后,岳飞主动请缨,带领岳家军奋起抗击金军,战功卓著,深受百姓的爱戴,以致在民间流传着"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说法。无奈朝中奸臣当道,金军又大举进攻,岳家军独木难支,岳飞听说抗金英雄武松出家当了和尚,特此前来劝说武松重新出山,到前线共同抗击金军。
武松看了半天,无论怎么看,也觉得并不认识眼前这个朋友,岳飞双腿跪地:"师兄在上,请受师弟一拜。"
武松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弥陀佛,施主,折煞老身,快快起来!我怎么成了你的师兄?"
"你可是大侠武松?"岳飞问他。
"阿弥陀佛,施主,武松已经在世间消失了,老身现在只有法号,名叫禅悟。"
岳飞说:"我叫岳飞,是周侗大师的徒弟,所以称你为师兄。"
武松听到师傅周侗的名字,两眼闪出一抹柔光:"阿弥陀佛,既然师从周侗大师,必是师弟无疑。但不知师傅近来可好,也不知师弟为何前来相国寺?"
以前武松也曾多少听说过岳飞抗击金军的消息,今天见了站在眼前的岳飞仪表堂堂,丝毫不亚于当年的自己,而且又是自己的师弟,心中涌起暖暖的欣慰。
"我也多年未见师傅了,不知到他近来情况如何,身体是否安康。"岳飞说,"至于我为何前来,师兄,不瞒你说,我是来请你下山的。"
"阿弥陀佛,即来之,则安之。我既然上了青灵山,就没打算再离开。不知道师弟为何请我下山?"
"师兄,如今金军直入中原,国家存亡危在旦夕。岳飞早知师兄心中充满爱国热忱,抗击金军曾立过战功,所以想请你下山,咱们一起御敌于国门之外。"
"阿弥陀佛,师弟,所谓爱国热忱早已成了过眼烟云,禅悟如今一心向佛,了无尘念,更何况现今禅悟已成独臂老朽,如若出征,不仅于战事无补,反而会成为军中累赘。师弟还是放弃请我下山的想法吧,禅悟实在是爱莫能助。"
说实话,这时的武松,并不是绝对不想下山,他也曾有一丝犹豫,脱下袈沙,重返沙场,和岳飞一起,退敌于千里之外。但是,万念俱毁的心力最后占了上风,想到以前遭到的欺骗和出卖,看到自己空荡荡的右袖,他最终放弃了下山的想法。
"师兄,出家和入世只在一念之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出家人亦盖莫能外。何况,师弟之所以请你下山,并不是想让你亲自参战,只是希望仰仗你的威名,汇聚天下的枭雄,共同完成抗金大业,希望师兄三思!"岳飞言词十分诚恳。
"阿弥陀佛,十分抱歉,吾念已绝,师弟,还是抓紧回去吧,以免贻误了战机。"说完,武松转身进了大门,冷冷地把岳飞拒之门外。岳飞顿时感到一块巨大血布盖在头上,他很不情愿地离开了青灵山。
第二年深秋,惠真大师感到自己已近圆寂时刻。他把武松单独叫到床前:"禅悟,你来青灵山,可曾悟透人生的道理?"
"师傅,多谢您的启迪教诲,禅悟有所觉悟。"
"阿弥陀佛,禅悟,在有些问题上你有所醒悟;但是,自始至终,你还没有领会出家的真正要义。"
"请师傅明示。"
"阿弥陀佛,禅悟,从今以后,你要仔细悟透出家与出国的道理。"
"师傅教诲,弟子谨记在心。"
"禅悟,你曾问过东院茶花树的故事,老衲现在就把那个传说中的故事告诉你。"
惠真大师告诉他,传说,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个美丽善良的公主,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偶然的眼神,让她爱上了一个贫苦农民家的青年。他们爱得十分纯真也十分挚着。可是,他们的爱情却遭到了公主父母的坚决反对,反对的唯一理由是门不当户不对。没办法,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只能选择私奔。他们连续逃了三次,都被人抓了回来。最后一次,两人逃到了青灵山上,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逃出父母的手掌。于是,他们在山上捡了很多干柴,把干柴围成一个圆圈,两人站在中间,亲手把干柴点燃,然后,紧紧地搂在一起,任凭干柴熊熊燃烧。等父母赶来时,他们已经被烧成紧紧搂在一起的枯藤,怎么也分不开。父母含着热泪把他们埋在了那里。多年之后,在埋葬他们的地方,长出了两棵茶花树。奇怪的是,两棵树相拥相依,紧紧地缠绕在一起,而且每年都开出奇异的花朵,一白一红,雌花九蕊十八瓣,雄花九蕊九瓣,白的似玉,红的如火。有人说,那是他们爱情的花朵,爱情的象征--
武松听了,唏嘘不已,若有所思。
"禅悟,这都是些题外话,今天老衲有件要事要告诉你,老衲圆寂之后,相国寺交由你来主持。你要谨记佛祖教诲,恪尽职守,把我佛的事业发扬光大。"这是惠真大师的临终嘱托。
"师傅,禅悟恐会有负师傅重托。"
"阿弥陀佛,禅悟,你还没有上任,怎么会知道有负重任呢?师傅就这样定了,你就好好珍惜吧。"
武松暗自下了决心,他要担负起相国寺主持的重任。
惠真大师圆寂前,众弟子跪在塌前。大师向武松扬了扬颤抖的手,武松过来时,他把手放在了他的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不再离开,一直到闭上双眼。
这是大师一个寓意深刻的暗示,这是相国寺一个极其传统的做法。它昭告人们,相国寺的衣钵传给这个弟子;同时,它也告诫这个弟子,你的肩上担负着重大责任。
武松当上了相国寺的新主持。金銮袈裟加身,武松萧规曹随,继承了惠真大师的好经验和好做法,把相国寺治理得既内实又气派。
很快,相国寺香火不断,寺庙再次红火起来,烧香的、拜佛的、求签的,络绎不绝,有时甚至像热闹的集市。善男信女频繁出入,香炉烟雾蒸腾,香火终日不熄,既美丽又壮观。
武松坐在大雄宝殿里,慈祥安然。
一天,一个妇女来烧香求佛。很不巧,她抽到了一个下下签。一个和尚告诉她,签中寓意,她最近将大难临头,吓得她当场大哭起来。
武松走了过来,接过签,看了看,慈爱地说:"这是最好的签!"
"可是他们说是下签啊?"
"这是佛在给你提前打招呼,并且提醒你注意啊。我佛慈悲,所以他才这么做啊。"
"我该怎么办啊?"那妇女一片茫然。
"没什么的,佛救自救之人,只要一心向善,就会逢凶化吉。"
"其实,我也没有过多的愿望和牵挂,只是想找到一个失踪了的人,很多年了,始终也没有找到,看来,今生是没有希望了。我想找家尼姑庵,削发为尼,你看行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佛一定会保佑你的。"
听了武松的话,那位妇女默默地离开。
武松重新坐下,突然,他感到那人有些面熟,他使劲想啊,想啊,最终他想起,她就是九顶莲花山的小翠。
武松赶忙让弟子去追她,可是怎么也没有追到她。武松不太相信,小翠怎么会恢复了常人的知觉,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她要找的人是不是自己,难道她一点也没有认出自己吗。
那天,武松在说法堂给弟子们讲解经书,寺外来了一位要求皈依佛祖的人。
武松接见了他。那人头发散乱,失魂落魄,说话有些木呐:"大师,我是俗人高俅,前来皈依佛祖。"
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武松吃了一惊,不曾料想,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威风凛凛的高太尉。原来,高俅的队伍被金军打败后,皇上再也不相信这个没用的东西了,于是下令革了他的官职,充了他的家产,削为贫民。高俅去官为民后,他的家人都树倒猴孙散,离他远去,由于他多年来形成的好逸恶劳的恶习,整天不干正事,以致不能养活自己,不得已过上了靠乞讨维生的生活,万般无奈之下来到了相国寺。
武松仔细端详高俅的时候,高俅也认出了武松。昔日一对老冤家,今日四目相对,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武松的眼里充满慈祥和温暖,高俅更多的是惊慌和散乱。高俅一时有些犹豫了,他不知道武松究竟会怎么对待他,没想到武松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非常平和地对他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俗话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你就放心留下来吧。"
在以后的日子里,武松对高俅十分关照,要求弟子们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和佛学课业。
自然,高俅也非常自觉,他严格按照寺庙里的规矩,一心一意做个出家人。
在一个月明星高之夜,高俅求见武松:"大师,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以前的过节。"
武松说:"老衲一心向佛,心中了无杂念。早把以前的事情忘了,难道你还记着吗?"
高俅说:"我正试着忘却。"
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
高俅又问他:"我来相国寺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是心总也静不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武松起身,拿来文房四宝,用左手给他写了一个条幅:
想我念我永沉轮回苦海
信佛拜佛终登生死彼岸
高俅接了,如获至宝。
在打理好相国寺日常事务的同时,武松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要完成师傅交给他的另一个重任:悟透出家与出国的道理。
他葛麻芒鞋,踏上了新的追寻之路。在那些日子里,武松是孤独的,也是沉重的,沉重到无法穿透的地步。
武松寻找的道理,隐身在浩繁的卷帙之后。他重新阅读佛家经典,深入理解它的内涵和真谛,从佛家教义中,他看到,奉行中庸之道是禅,追求功德无量也是禅;做到六根清静是禅,追求正直无私也是禅;遇事息事宁人是禅,凡事明辨是非也是禅;做人独善其身是禅,处事具有侠义之心也是禅。
有一个时期,武松再次自我闭关,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闭上了眼睛,不让任何人打扰。那些天,他把一切思想全部放弃,什么也不思,什么也不想。他的行为,甚至影响了几百年后《卧虎藏龙》中的剑侠李慕白。
在寂寞浸入石头的地方,沉默获得了纯洁和升华。武松闭着双眼,但是满眼里全是光芒。有一段时间,他进入了深深的寂静之中。寂静,他听到了光芒的歌声。他甚至觉得时间和空间也不存在了,一切都在时间之上,都在空间之上,都在理性之上,一切又都变得那么空灵,而且那么富有暗示。
突然有一天,武松恢复了思想。
武松仿佛看见,在远离相国寺的地方,大地上的风轮在骤急的雷暴雨中歌唱。一线阳光蓦然穿越,雨云密布的天空偶尔显露雩隙,敏捷的思想像阳光一样,在阴沉的草地上悄然掠过。
武松的思维前行不息,它健行于寂廖的小道。思辩的意境,从未像现在一样,趋近真的明静。他想起了,那一天,在茶社,紫雪雁姑娘的问话;他想起了,周侗师傅的教导;他想起了,惠真大师的嘱托......
朝辉渐朗,黎明来临,武松的思想攀上了群山之巅,他茅塞顿开,大彻大悟。
他终于明白,出世和入世并不矛盾,真正意义上的出世是积极的出世,而不是消极的逃遁。佛教提倡的是出家,而不是出国。
武松恍若隔世,恍若再生。他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残存着诸多与佛教正意相抵触的东西,譬如自私、消极、悲观等等。正是这些东西,导致他犯下了今生最大的错误:拒绝岳飞请他下山的要求,把国家和民族的利益置之度外。
此时,武松知道,北宋王朝早已沦陷,徽、钦二帝曾被金军俘虏,岳飞也被朝中奸臣所害,南宋王朝只能偏安于离相国寺不远的临安。想到这些,他感到了自己的罪过,深深地感到自己是民族的千古罪人,罪不可恕。
在以后的岁月里,相国寺主持武松的脑海里总是容易出现一些令人心碎的景象:
楚国遍野的杜鹃,
三国频繁的战乱,
大宋血染的江山......
每当这时,武松日渐苍老的脸上总会挂着泪花。正如杜甫诗歌中所言:
国破山河碎,
春城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转眼之间,武松到了垂垂暮年。武松老了,在黄卷和青灯之间,在念经和坐禅之间。由于操劳和思虑,他终于累了。
八十岁那年,秋天的大幕沉重地落下,独臂老人武松来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感到佛祖在向他招手,神灵在向他呼唤,面对死神的约见,他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显得沉静如水。
"我要和死神签订一个非常友好的协议。"他自言自语,他知道,事到如今,离去与不离去,已无界限。
众人都为武松的即将离去着急,他却劝戒弟子说:"我们都是向死而生的人,每个人都有最终死去的必然性和突然死去的可能性,这是上天的造化。老朽能活到今天,应该感谢我佛的大慈大悲。"他还说:"不要羡慕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他们正在向着坟墓迈进。"
冬日的阳光很坚脆,仔细谛听,能感到阳光落在地面时发出的玻璃膨胀般的细响。
"唯一的时光是黑暗的不朽和光明的短暂"。在时光的不断流逝中,武松要走了,他把徒弟们叫到跟前,对后事做了大体安排。
然后,他让人拿来了文房四宝。他支撑着十分虚弱的身子走到桌前,拿起笔,饱蘸浓墨,用左手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两个条幅,一个是:
唯吾知足
另一个是:
出世不遁世
出家不出国
天近傍晚,太阳开始落山,晚霞如同红色飞天的衣袖和飘逸的长裙,在西天蔓延,武松气息奄奄,众弟子都守在他的床前。他走得太远了,人们希望他能够回来。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进入死亡状态,但他的大脑仍有一丝热量。他在作最后的思维:"是谁在捧着我的头?我的身子哪里去了?我要和它一道离开。"
突然,他的眼前一亮,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最终没有起来,他用人生最后一口气力,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弥留之际的最后遗言:
把我埋在,阳谷县赵家谷堆村,赵桂芝姑娘坟墓的旁边。
说完,他释然地闭上了双眼,悄然作别人间。
巨大的夕阳顿时沉没,青山无语,宝塔黯然,青灵山上下一片昏暗。
忽然,万道余光反射苍穹,大地缀满金光。那情景如同日本著名作家德富芦花在《相漠滩落日》中所描写的一样。
相国寺弟子分明看见,一缕金色的光芒从武松的身躯里散发出来,穿过房顶,到达天空,渐渐地和太阳的反光汇集在了一起,充盈了整个苍穹。
"黎明之星下碇,黄昏之舟启航,金星闪耀,为亡灵引路"。天地进入一片黑暗,而黑暗的力量和白昼的光芒一样强大而不可战胜。
(全书完)
注:本书系在长篇历史小说《水浒传》的基础上进一步演义和虚构而成,与历史真实和生活现实无关。在此,特向《水浒传》的作者、伟大的罗贯中和施耐庵先生遥致崇高的敬意,并向被本书所引用文字的所有经典作家、诗人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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