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制造了“神医”?
——湖北“神医”采写背后故事
神医不“神”
“老头子从没说过自己是神医。他也从不承认自己是神医。”徐承香给我打来电话。徐承香是徐维友的小儿子。末了,他还加了一句,谁都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包治百病的人。
这天是9月29日,湖北“神医”事迹披露当日,我正出差长春。
我承认,在和73岁的徐维友有限的接触时间之内,老人家确实很谦虚,从未承认自己华佗再世,亦未吹嘘自己是包治百病的神医。
神医不“神”。正如我在稿子里提到的一个细节:徐维友本人身患糖尿病并发症,至今6年,不愈。
另一个新的细节是,
29日的夜里,徐承香又给我打来电话,“老爷子突发疾病送医院抢救了。”而原因,是因为看到我对他的报道。
徐承香对我咬牙切齿。当初老爷子是信任你,才给你拍照,没想到你把他的照片登出来。
徐承香认为我的报道有损其父名誉。徐承香说,老爷子做了一辈子善事,没想到会毁在两个病人和我的手上。
徐维友不是神医。
神医不会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
神医的“荣誉”
但病人认为徐维友是神医。
来看看这些牌匾、锦旗上的感激之词吧:
“神医高手药到病除
学坏死癌无影无踪”、“普爱医院名不虚传”——台湾基隆市王民义,2007年5月。
“湖北大冶普爱医院普爱人类治愈我脑瘤照顾我的医药费,我本人深表感谢!”——台湾台北病友郑良民,2006年2月。
“华佗再世举世无双”、“白血癌症药到病除”——香港九龙血癌患者黄必华。
……
这些牌匾和锦旗挂满了普爱医院和两会诊所。患者覆盖港澳台,远至美国加拿大。
而患者口口相传的神奇功效是:“徐医生的药就像黑武器。”意指药效强劲,药到病除。
这是老中医徐维友引以为傲的“光荣与梦想”。
当初面对我的质疑,徐维友叫员工从诊所搬出装裱精致牌匾反问:这些患者赠送的锦旗和牌匾难道会是假的吗?!
我索要这些牌匾制作者的联系方式,徐维友说自己很忙。“我给你讲,我是非常忙的,医院的教授一天看18个病人,我一天看上百个病人,我哪有时间给他们记么司(当地方言,什么之意,记者注)病历。”
徐维友拿不出这些境外患者的联系方式。
面对尺寸、材质惊人相似的牌匾和锦旗,我很难不产生这样的怀疑:统统这些神医的“荣誉”,到底是真的来自药到病除的患者,还是我们的老中医自己掏腰包订制?
神医的“光环”
徐维友妙手回春的高超医术名扬海外。
除了密密麻麻的“荣誉”,患者拿到手上的病历,还有这样的简介:
“中央、省、市数百位领导亲自来我院就诊,并有来自美国、加拿大、新加坡、澳大利亚、日本及港、澳、台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上千余名国际患者在我院住院就诊。
近十余年来,有几万名疑难杂症患者(包括各类癌症患者)在这里得到康复,为此深受海内外各界人士的好评,全国政协副主席丁光训为我院题词。
徐维友的精湛医技引起省政协的高度重视,科技院谷志孟院士前来我院考察研究专题病案,建议我院申办白血癌治疗方案专利,但徐院长医德高尚,严谨敬业,认为应得到更多的临床上经验后再申请办理专利。”
如果看到这些你还会对徐维友其人心生怀疑,那么,请再百度检索一下徐维友的身份,你会发现这样一长串来自官方的“认证”:
湖北省第九届政协委员、黄石市政协委员、大冶市、黄石市公安局监督员、中国国情研究员。历年荣获国家、省、市各级各类“先进个人”光荣称号。
这些是报纸上披露了的,还有因为敏感未涉及的——原中国基督教两会常委,现湖北省基督教协会名誉会长。
也就是说,徐维友不光是一个救死扶伤的老中医,他还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宗教人士。
子承父业。身为徐维友之子的徐承香,还是黄石基督教会的会长。也是一名宗教人士。
这也是为何郑小凤、龙小林领钱时黄石民宗局主要负责人在场的重要原因。黄石民宗局在此事中扮演了调停的角色——很多人会纳闷,这明明是医疗纠纷,关民宗局球事,民宗局岂不是多管闲事越俎代庖?
我同样疑惑不解。
神医的“人之常情”
因为采访的人和掌握的材料有限,我目前无法给出徐维友宗教人士的身份、妙手回春的医术与耀眼的官方“光环”之间的逻辑关系。
我自始至终并不否认徐维友会行中医之术,也不否认徐维友救死扶伤、助人为善,布道释惑。
但,徐,究竟是医而优则仕,还是仕而优则医,恕我无以作答。
不过,有这么一个黄石政协委员提供的细节。报道未涉及,这位政协委员说,印象中,徐为人大方,每次政协开会,徐会给委员们送名贵的中药材,黄石市政协组织调研,也曾去过普爱医院。
徐维友并不否认,认为这只不过是“人之常情”。
神医的落幕
9月29日这天,徐承香在电话里还解释了另外一个问题。
“昨晚,徐承香说,家人把73岁的徐维友送回了保安镇老家,决定不让他再行医了。”
徐承香说,家人送徐维友回老家,不是迫于医疗纠纷的压力,而是考虑到老人家年事已高,儿女希望老人家安度晚年。
实际上,徐维友在接受我采访的那个下午就已表示,除非特例,将不再收治任何患者。就在徐说此话之际,坐在诊室门口一个叫方玲的25岁女子伤心地哭了起来。方说自己患有腹腔透明性囊肿,大医院已经宣告不治了,是徐维友挽救了她的生命。
我个人无法判断这个看上去很伤心的年轻妈妈到底是一个病人,还是一个托儿。
看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徐维友并不是因为我的稿子停止行医,9月2日,湖北发行量最大的楚天都市报头版不点名曝光徐维友的天价药方之后,徐就已经处于上述状态。
徐维友回了保安老家。郑小凤、龙小林二人的纠纷也相继有了结果:郑小凤拿到了14万元现金和9.7万的欠条,龙小林拿到了12万元的现金。
徐承香一再强调,这不是“退款”。这是徐维友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给两个换着的“资助款”。
还是9月29日,挂掉电话后,徐承香给我发来一条意味深长的短信:“也许你此时正在庆贺。但你庆贺中所喝的酒是用别人的血和泪酿成的。”
神医的监管空白
“关注又怎样,他们不会给的,今天要我写的承诺书就是不要我们再去要,我这一段时间身体非常差,头昏、浑身无力,七号我要到同济医院去复查,现在真的是没精力和他扯了,想好好的调养一下身体。”
郑小凤拿到钱后,我问她,你还关注药材的检测报告么?她如是复我。
龙小林也放弃继续追究药材真假问题。
这似乎是中国眼下绝大部分维权者的共性:当经济利益得到满足,其他利益也无所谓了,什么事实,什么真相,统统去球!
我似乎没有资格用道德的眼光去评判这些本就弱势的群体,但行文结束前,我还是不得不追问黄石当地的卫生局、药监局、物价局,还有工商局——
诊所当真没有问题么?
医生当真没有问题么?
药材当真没有问题么?
药价当真没有问题么?
问题当真不归你们管么?
当真民不告官不究么?
最新的消息是,我已把这些职能部门和官员的作为,直接反馈给黄石市纠风办主要负责人。(刘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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