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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街南院北京人艺王俭非典京味风格话剧朱旭水晶七艺节文华奖拒领奖 |
分类: 天南地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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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近,媒体传来北京人艺因《北街南院》质疑“七艺节”文华奖评选过程并拒领相关奖项的消息,引发了我关于这部戏的回忆。
在我看来,其实奖不奖的,人艺大可不必较真儿。以他们在国内文化体制内受教育熏陶多年的经历,应该不至于天真到不明白那些奖有几个是名至实归的。我总记得当年《叫你一声哥,我泪如雨下》居然入选国家精品工程这件事,着实让人哭笑不得。自那以后,关于话剧的大小奖项,就从来不再成为我对一部戏进行预期或评价的参考因素。相反,有时可能还要打个负分。
【2】
有一次在人艺看戏,中场休息时,沾别人的光和一大群人一块儿受人艺书记马欣之邀到二楼的咖啡厅小坐。人很多,我与马书记又不熟,可我还是找机会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很喜欢《北街南院》那个戏,你们应该争取再演的。”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惊讶。
我对他的“惊讶”一点儿也不意外。事实上,从《北街南院》开始上演起,媒体或评论的关注点就一直停留在“抗击非典”和朱旭、濮存昕等名家的演出之上,对于这部戏的文本、舞美和表演等独到之处,都没有太多的肯定和提及。
由于无人去挖掘这部作品艺术上的独特性,也就使得这部戏在人艺的作品排名当中,被列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地位。或许在很多人(包括人艺领导自己的心目当中),就“主旋律”而言,它不及《万家灯火》;就“知名度”而言,它不及《赵氏孤儿》;就经典而言,它不及《雷雨》。因此在《北街南院》的宣传和剧目定位方面,受题材的“时效性”所限,似乎越远离“非典”,其吸引力也就越弱,宣传和表达的信心也就越弱。
但是,在我心目当中,《北街南院》是我所看过的人艺大戏当中我喜欢的一部。
【3】
这部戏我看了两遍,第一遍去时,完全没有任何期待,只当它是又一部《万家灯火》或《新北京人》一样的歌功颂德的应景之作。
但结束时,我将自己最热烈的掌声一遍又一遍地送给了台上的演员。我看的时候是第二轮还是第三轮了,已经没有了濮大腕,但演出仍然精彩,掌声非常热烈。
第二遍看,是因为要攻一个部委小领导的关。我实在是不想用吃饭唱歌之类的办法去面对这个初识不久的上级,便生拉硬拽地把他拉进了剧场。
我看过的戏,自己心里有底。果然,当朱旭老爷子讲到为什么心存私念没让秀娟去抗击非典一线是因为当年唐山大地震时受托孤之重那段时,我看到坐在我旁边的他摘下眼镜,偷偷地擦泪。
现在,这个人成了我在北京的好朋友,也成了一个新的铁杆戏迷,我每次到北京都会拉他加入看戏的行列,包括大学生戏剧展演的剧目他都乐而不疲,称之为“改善生活”的机会。
【4】
《北街南院》最让我满意的是它的文本。
戏中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特质,当这些特质交织在“非典”那样一个极端特殊的时期里,便愈发显示得淋漓尽致。
老太太的精明刻薄自私自利,可笑又可爱,那种只顾小家的劲儿,其实是大家都会理解与原谅的;秀娟是比较典型的“惠芳”式人物,但又好得合情合理,没有什么牵强和做作之处,当她的孤儿身世被观众知道时,大家便又自然平添了一份对她的怜惜。她和前夫、女儿之间故事的戏剧性推进,亦辅陈得不落痕迹。譬如广东来的非典患者、女儿出国的安排和前夫意外的破产等等,是构成剧中主要戏剧冲突的引发点,看似是为整部戏添悬念,但将这组戏剥出来,又是一出活生生的独立小戏。
秀娟的弟弟(开出租车的那个,抱歉,时间太长我忘了他的名字了),是戏中最活络的一个人物,好说好动,好贫嘴好较真,大大咧咧的风格和粗中有细的心思,与邻家姑娘那段恋爱前史,在那段“封闭”期间被如此美好的展现出来。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当初你说想去卢浮宫,哥们儿我立马就开车把你带到了故宫”,那种真诚,那种小人物为了自己的心上人能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真切。也记得他教她玩“悠悠”,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北京暮春,在小院的一角,当舞台转动、他们的身影已渐入台侧时,他们还在那儿悠悠地晃动手臂。那一幕我总记得。
朱老爷子的角色和表演我就不想再多说了,那是我看过的唯一一部他的舞台作品。没有多话,到现在,我还想为他鼓掌与向他致敬。
我喜欢《北街南院》的文本,是因为这些年来,戏的文本一直是北京人艺的大问题。有那么多好演员,有不错的老中青导演,有剧场,有经费,但就是没有什么好本子。
《万家灯火》,那么重枪重炮的一个戏,林兆华的导演、牟森的文学顾问,一大堆名角名腕,该有的都有了,却还是会出“孩子生了三年还在襁褓里哭”这种低级错误。就为这个,我到现在都嘲笑那部戏,因为显示出其实没有人在“认真”。《赵氏孤儿》,被大家传成和国话打擂的重大题材,最后在文本上选了个“我不复仇”。为什么不复仇?到了也没说清楚、没演清楚。真牛真马的都上了台,桃花很灿烂雨景也迷离,但文本上立不住,就愣是让部戏无法被历史认可。然后是《我爱桃花》等等这些也算是勉强青黄相接的戏,但无论演员多好,戏的文本质量和立意就是上不去。以至于我后来对人艺的戏一直兴趣廖廖,就是因为除了舞台精美和演员字正腔园之外,几乎样样乏善可陈。以为大概也只能看看《雷雨》、《茶馆》、《天下第一楼》这种老字号的纪念品了。
然而《北街南院》是不一样的。
那个戏看似是为“非典”写的,然而里面的人物、情节、感动,离了“非典”那个特殊场景,其实仍然在生活当中可以找到活灵活现的原形。可有了“非典”,又使得他们加倍地冲突、加倍地典型和有趣。我忘了那个编剧的名字(不怪他名气不大,是我自己一向记性不好,节目单又不在手边),但他真正写活了北京人、写活了北京四合院儿里的生活,那么流动、富有朝气和真实感的生活。
【5】
《北街南院》的另一大特别之处是它的舞台。
我在很多剧场都看过转台的使用,可以说,许多转台的使用都是不如不用,或者是用得极其笨拙。然而《北街南院》则是一个特例,它将整个小院当中的不同场景巧妙地集成在一个转台之上,小院正面、秀娟家中、侧院儿等等,或许有些许的比例变型,但整体上就有浑然一体的感觉。
人物通过看不见的背面上台,在“小院”里面出入,既符合“非典”封闭期间人物不可能从外部进入这样一个大的背景限制,又使得换场、换景和人物上下场等惯常的琐屑一扫而空,令整个演出流畅无滞。特别是当一个场景中演出仍在继续时,舞台已经开始转动,另一个场景当中的戏也已在进行,如同电影的镜头自一处摇到另外一处,舞台上一片生活。
在舞台上能够达到这样一种观看效果的——《北街南院》是我看过的唯一。
【6】
我看《北街南院》时,已经是很晚了。但在那之前之后对媒体文章和评论的阅读中,我都没有看到对于这部戏太多的艺术评价和审美分析。媒体已经习惯于通过“京味戏”、“主旋律”、“明星”等标签和匙孔来表达,学术评论常常自视清高,也就自然而然地省心省力不再为这部戏多说废话。
这也是我为什么理解林兆华一直在说的——“中国没有真正的戏剧评论”。对于舞台上的一部作品,到底有多少人在认真观看、分析、比较它的艺术独特性与创新?在通常的话剧标签之外,我们的学者和评论人到底有多少独立思考和评价的能力?一部戏能不能载入史册,到底取决于什么呢
【7】
《北街南院》没有得到文化部的某个大奖或许并不是最大的悲哀,因为那些奖,其实不得也罢,不过是一个装饰性的“符号”而已,除了对相关人员加官晋爵、评职称、发奖金有实质性影响之外,并不会对戏本身在历史上的地位产生什么影响。
《北街南院》的悲哀在于,说得不好听一点,如果不是“七艺节”这么一次风波,或许这部戏都已经被舆论或评论界忘却了。因为这部戏从来就没有获得过它所应该得到的那种认可和重视,无论是文本创作还是舞台创新,《北街南院》都未被汲予过足够的重视。
【8】
作为一个常常偷懒的人,我已经太多次看完戏之后不置一词。
或许从自私的角度,我应该感谢一下这场风波和这个长假,让我能补上这篇迟到的观感,并再一次为《北街南院》奉上我由衷的赞美。
【9】
我知道这篇东西于这场风波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我还是想说:有些东西,不争也罢。
或许,回过头来关注艺术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一部戏,将来能不能被写进历史,奖不奖的只是一句两句话,而戏本身的份量与价值,才是最关键的。与其花时间和精力去做那些义气之争,不如回过头来好好发掘一下这部戏的独特魅力和艺术价值,让它更好更完美,能够一演再演,通过舞台征服观众和历史,不是比征服那些如过眼烟云一样的评审要有意义得多吗?
【10】
舞台下的烟云终将散去。
舞台上的珍品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