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微信144期:当“赵子昂氏”遇上“赵氏子昂”——答读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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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新拍赵孟頫〈定武兰亭跋〉系年》发表后,有读者纠正“赵子昂氏”应读作“赵氏子昂”,笔者认为“赵子昂氏”是古义,“赵氏子昂”为新解。
赵孟頫常用的这枚元朱文印,最早,我也是按顺文顺序读作“赵氏子昂”的。1990年左右,我学习篆刻,第一次接触专业书籍,如邓散木《篆刻学》等,对这枚印章的释读进行了明确的解说:“应作回文读之”,他处亦多见如是说,又在一些专业书刊中见到如徐邦达等都读作“赵子昂氏”,才改过口来坚持至今。
但是,这种读法不断被朋友纠正,近三年的各种交流中,更是遇到过三次较为严重的质疑,一次是网上交流、一次是期刊审查、一次是学术会议,分别进行了解释,也得到了一些网友提供的证据支持,还有一次发表文章被编辑出于好意作为“释读错误”直接修订。武英书画第143期《新拍赵孟頫〈定武兰亭跋〉系年》发表后,又有读者留言询问,我觉得有必要把前面零星回复整理成文,集中讨论。
一、“某某某氏”是一种固定称谓格式
翻阅文献,“某某某氏”格式称呼比比皆是,如: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班固氏集刘氏《七略》为《艺文志》”
明•焦竑《刻苏长公集序》:“苏子瞻氏少而能文”;
《申报》1919年8月6日:“来宾中最令人注目者莫如孙中山氏”;
1945年11月14日重庆《新民晚报》刊发毛泽东《沁园春•雪》,吴祖光加了一段按语:“毛润之氏能诗词似鲜为人知……”
黄宾虹《谈因与创》:“张大千氏仿僧石涛,许征白氏、郑午昌氏仿梅瞿山,俞剑华氏仿龚半千,冯超然氏、吴湖帆氏、陈志清氏仿四王,置之古迹中,几可乱真”;
二、历代书画、收藏印中的表字印格式
“某某某氏”格式印在篆刻学中归属于表字印,历代书画中并不罕见。米芾在《画史》中对自己的用印明确读作“米芾氏”:“余家最上品书画,用姓名字印、审定真迹字印、神品字印、平生真赏印、米芾秘箧印、宝晋斋印、米姓翰墨印、鉴定法书之印、米姓秘玩之印。玉印六枚:辛卯米芾、米芾之印、米芾氏印、米芾印、米芾元章印、米芾氏,以上六枚白字,有此印者皆绝品。玉印唯著于书帖,其他用米姓清玩之印者,皆次品也。无下品者。其他字印有百枚,虽参用于上品印也。自画古贤唯用玉印。”
早期“某某某氏”格式实物印蜕亦不少见,如“王元章氏”“姚公绶氏”“文寿承氏”“寿承氏”“玄宰氏”“项元汴氏”“蕉林玉立氏图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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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承氏”“玄宰氏”的排布显然无法读作“寿氏承”“玄氏宰”。而“王元章氏”“姚公绶氏”“文寿承氏”是顺文印排布,更不能读作“王氏元章”“姚氏公绶”“文氏寿承”。
三、“氏”之探源
我们今天一般把“氏”作为“姓”来理解,“赵氏”即“赵姓”,这本不奇怪,但不能刻舟求剑地认为这就是“氏”的初义。“姓”与“氏”的区别其实有很多资料:
《国语·周语》:“姓者,生也,以此为祖,令之相生,虽不及百世,而此姓不改。族者,属也,享其子孙共相连属,其旁支别属,则各自为氏。”
《三坟》:“女生为姓。”
《说文》:“姓,人所生也。”
顾炎武:“氏一传而可变,姓千万年而不变。”
姓,是源于同一女性始祖的具有共同血缘关系的族属所共有的符号标志。它最早是氏族图腾标志,有了文字后,才形诸文字。
姓,是源于同一女性始祖的具有共同血缘关系的族属所共有的符号标志。它最早是氏族图腾标志,有了文字后,才形诸文字。
氏,是姓的支系,是姓族的分支标记,氏是源于同一父性始祖的被分出去的各支系(庶子)的开氏始祖的符号标志是大氏族、部落、部落联盟的称呼。
氏,是部落、宗族的分支,是小宗(支系)的族号,子孙分支,就以氏来区别。他们的姓不变,而以分支的国、邑、地、官、谥、字、业等“各自为氏”以示区别。在小宗(分支)的划分,有其基本原则,就是“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子孙分出,以其祖为祖,自为小宗。分支后繁衍后代,他就成了本支的祖,他的子孙分别为更小的宗,并且“各自为氏”以示区别。
秦以前,女子称姓,男子称氏。姓明婚姻,世代不变。氏辩贵贱,随时更移。氏族、部落的消亡,氏也就消亡,春秋战国时期,产生了无数个氏,也消亡了无数个氏,然而姓基本不变。所以,先秦时期保留下来的姓只有30余个,保留下来的氏却有千余个。
秦代,实行了郡县制,取消了裂土分封,分宗命氏的基础被取消了,姓与氏就逐渐模糊。到了汉代,姓与氏已经趋于合一,汉末,姓与氏才一体。
参考一下外国人的姓、氏、名、号,有助于理解“氏”字。列宁的全称“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列宁”是笔名,自己起的,可以理解为号,“弗拉基米尔”是名,“乌里扬诺夫”是姓,“伊里奇”是什么?是父名,而不是母名,也就相当于中国“各自为氏”的“氏”了,它与“姓”显然不是一个意思。
制度意义上的“姓”“氏”混同,并不意味着文化传承意义上“氏”字本义的消失,这犹如今天《礼记·檀弓》规定的“幼名、冠字”制度意义上的“表字”弱化消失后,“名”“字”混同,很多人起名时还是会区而别之,有“名”有“字”,赵孟頫则是有“姓”有“氏”不相混同。
米芾、赵孟頫、王冕、文彭、后世篆刻学著作者,这条教科书式的印学正脉,并未理会姓氏混同,所用“某某某氏”称呼中的“氏”字显然是《国语》中“各自为氏”的初义,有别于“姓”,是种复古。米芾甚至特意区别“姓”与“氏”,所制印章凡“米”后均为“姓”而不用“氏”,这大约是一种强迫症。而明清著录“赵氏子昂”者,多不是印学正脉干系人物。
四、“赵子昂氏”算不算自美自大?
今天我们称呼朋友为“某某某氏”“某某某先生”是一种尊称,前面“孙中山氏”“毛润之氏”当然也是第三人称称呼的尊称。同样不能刻舟求剑地认为古人自称“某某某氏”即为尊称,或者说自己称呼自己“尊称”有所不妥。
比如有人说古代“子”就是尊称,“孔子”就不会自称“孔子”,这话貌似很有道理,却不正确。《赤壁赋》中苏轼自称“苏子”,《秋声赋》中欧阳修自称“欧阳子”作何解释?陶渊明甚至自称“先生”,更不可理喻。同样道理“父”“甫”等尊称出现在古人的自称、自用印中也就不足为奇了。以“氏”字有尊称的别义,就否定“赵子昂氏”释读中“各自为氏”的古之本义,或者别人可以自美赵孟頫不可以自美,当然都不能成立。
语言像流水一样不断变化发展,时间、地点都是变数,而我们正在经历历史,比如“哥”字,施耐庵《水浒》里“哥”是尊称,同时代赵孟頫书信里的“哥”是称呼晚辈男子的,“阿哥”可以是女子对情郎的称呼也可以是所有人对皇子的称呼,前些年“哥”则是尊称,近年又演变出来自称“哥”者,可不可以用一个意思来否定另一个意思的存在呢?
另外,文人谦虚也是讲究门类的,于书法则宜谦,于画于印于他艺则不宜谦,如赵佶自署“天下一人”、赵孟頫自题《人骑图》“不愧唐人”、赵之谦自用印“汉后隋前有此人”是何等自豪。大约是文人立身以文,看文章说作者善书相当于侮辱他不会写文章,而绘事、治印等本为旁艺,方寸之间大可自美自夸,如果文人善画而假谦虚,就相当于耍大牌了。
五、早期释读统计与趋势分析
笔者最初释作“赵氏子昂”,应是不了解姓氏史、篆刻史所致。这种释读并非偶然,百度搜索中“赵氏子昂”有372000个词条,而“赵子昂氏”只有5730个,“赵氏子昂”占据了压倒性优势,接近65:1。
但是这两种释法,明清古书画目录和杂集笔记中都有记载,却不是这样,据《四库全书》,明清两代“赵氏子昂”“赵子昂氏”两种释读累积统计(高等数学称为“积分”)分别为102例和52例,接近2:1。
应用《中国基本古籍库》检索,以上积分值增加到197例和72例,这一增长主要来源于乾隆至清末民初,通过减法运算,获得这一时期的微分值分别为95例和20例,比例接近5:1。
“赵子昂氏”见于《钦定天禄琳琅书目》、《石渠宝笈》、《居易录》、《曝书亭集等》,较早见于明代董斯张《吴兴艺文补》、徐官《古今印史》;“赵氏子昂”同样见于《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和《石渠宝笈》等,也见于明代文献如李梦阳《空同集》、张丑《真迹日录》。
正是因为今天65:1的压倒性优势、清后期5:1的明显优势、明至清前期2:1的相去无多,扣除本能的顺文释读,即使不依赖前面的早期文献,单独从统计学的角度也能独立推测早期趋势应是“赵子昂氏”占优,同样从《四库全书》中抽样统计积分区间更长的九位唐宋名家的后世著录,不难验证这一推测,如下表:
文献中唐宋名家“某某某氏”与“某氏某某”积分统计对比
(本统计为趋势统计,两种释读都未能完全回避重复)
与单因素的“某某某氏”称呼相比,主导“赵子昂氏”“赵氏子昂”两种释读是多因素综合的,这些因素可以通过认知层次分离分析得出统计趋势:
1、姓与氏区别,随时间变化衰减:本能 → 常识 → 知识 → 隐秘;
2、印鉴回文知识,随时间有波动:知识 → 知识 → 知识 → 知识;
3、顺文释读本能,不随时间波动:本能 → 本能
→ 本能 → 本能 。
前者是制度性、事件性消失,随时间自然遗忘衰减由本能变成相对隐秘的知识;印鉴回文知识并非每个人都具备,前后只有一般波动;顺文释读具有持续巩固的制度基础,是本能性的,不随时间波动;前两者缺少任何一项都可能会本能地倾向选择第三选项,则本能释读会不断上升,并进一步影响后来者,此消彼长,最终导致了完全颠覆。
可以假设让宋元、唐宋、先秦人都来释读这枚赵印,会不会是如下结果呢?
这犹如钢笔之与毛笔,现当代钢笔书写的绝对主流,民国时期钢笔、毛笔各有千秋,至少可以推测明清是以毛笔书写为主流的。
上表统计还显示,“某某某氏”格式并不特定针对“表字”的专有称呼,陈子昂、柳宗元、米芾以名为氏,杜甫以号为氏,国、邑、地、官、谥、字、业等“各自为氏”都是可以的,不可教条。
六、可不可以释作“赵氏子昂”?
相对于较为复古的“赵子昂氏”,“赵氏子昂”是一个逐渐转正的过程,因此可以说“赵子昂氏”是正确的,读作“赵氏子昂”也不算错。但是不能因为“赵氏子昂”释读不算错,就怀疑否定“赵子昂氏”释读的正确,就像不能因为我们今天汉字横排书写就说古代汉字竖排书写错误一样。
语法变异与转正现象,最有趣的的例子,莫过于CHINGLISH(中式英语)的转正,比如“好久不见”译作“long time
no see”,说的人多了,就“正确”了,1994年“long time no
see”作为标准词组正式收录进《牛津英语字典》,“全球语言监测机构”的监测表示,平均每98分钟就有一个英语新词问世,平均每天有一个中式英语杀入“标准英语”家族,《阿凡达》的台词里都字正腔圆地说了,我们还能说“long
time no see”是错的吗?
http://s14/mw690/001yDiWpgy6T8vx9BRX0d&690
王羲之说“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试想一下,取得正位的“long time no see”未来说得多了,看到“It has been so long to see you”时会不会“笑问客从何处来”呢?
王羲之说“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试想一下,取得正位的“long time no see”未来说得多了,看到“It has been so long to see you”时会不会“笑问客从何处来”呢?
“It has been so long to see you”的“赵子昂氏”,在“long time no
see”后读作“赵氏子昂”,大可以正大光明地念。
七、结论
1、“赵子昂氏”是正确的;
2、“赵氏子昂”不能算错;
复古者选1,标新者选2。
站在治印者赵孟頫本意的立场上,他会选择知识性释读还是本能性释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