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葬礼已经简单多了，但是亲友发言，一些规矩风俗是少不了的。当然这些麻烦的事情都与我无关，主要是李成的父亲——他是老太太的长子。一个司仪在前面不断提醒着下面的仪式，大家必须严格的一一照做。我站了很久之后有些累，就只好低着头。悄悄看看四周，有哭的，也有不哭的。但不管有没有眼泪，大家的表情都是沉重的。

冗长的仪式过后，要向遗体告别了。我想真正的乡下葬礼可能并非如此，但李成一家毕竟已经城市化了，一举一动比大城市繁琐，但基本顺序是相同的。门外的乐队开始奏乐，声音参差不齐，乐手们的制服也破破烂烂，连干净整洁都称不上。在一片喧闹声中，老人的遗体被推到火化室，那里明明白白的看见有个大锅炉。李成的姑姑们开始大哭，有人开始去拉老人的遗体，而叔叔们也是一脸恻然。自我见到李成的奶奶，她就已经没有生命了。听说他的奶奶临终前卧床多年，虽然儿女们都算得上孝顺，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奶奶虽然卧床，但是神志一直清醒，脾气不好的时候，对儿女的不满也不加掩饰。提到奶奶，大家可能多少也有些埋怨的情绪——久病床前无孝子。现在，爱也好，怨也好，留恋也好，负担也好，全都化为火葬场上的一缕青烟。

在老人的遗体消失在最后一道门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等待骨灰的过程中，已经有些亲戚朋友开始打道回府了。李成一家人还要逐一表示感谢——悲伤是悲伤，礼数是不能缺的。一会似乎又有些手续和东西要买，总之一片忙乱。等到通知可以去取骨灰的时候，竟然只剩我和李成的姑姑两个人，别人都不知道哪里忙去了。

窗口叫完名字，我们送进去一块准备好的黄绫子，转眼就包了一大堆骨灰出来——我分明看到前一个人取走的骨灰分量不足这堆的二分之一，而李成的奶奶是个瘦小干枯的老太太，我真怀疑这些骨灰和死者到底是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更大的麻烦是这些骨灰根本就装不进我们准备好的骨灰盒里。我和李成的姑姑只好从中挑了一些较为完整的保存，剩下的仍然包在黄绫子里。后面的人还在排队，我也顾不得和人家有没有关系，只管上手去帮着李成的姑姑挑骨灰。等忙活完了，又到处去找亲戚们，准备向墓地出发了。

李成的爷爷去世多年，早就葬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山上。现在这个山已经不需再兴建坟墓了，然而按照老家的规矩，夫妻自然是要合葬的。李成家里早就买通了看林人，必须很快的把坟墓开启，然后把奶奶的骨灰放在爷爷的旁边。

进山之后，看林人让我们把所有的丧葬用品都收起来，随时提防“队长”的巡逻。但是看来他做这种事情也是老手了，关于下葬的顺序知道得一清二楚。坟墓很久没有动过，开启并不容易，但是却必须长子——也就是李成的父亲——亲自动手。李成的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而且多年不干农活，腰也不是很好。竟然顺利地完成了任务，让大家松了一口气。把奶奶的骨灰按照规定的方向摆放之后，还要封上墓地，并且重新树立墓碑。那个墓碑无比之沉，还好李成的几个堂兄弟颇有力气，总算是顺利的竖了起来。一切忙完，男人们都是满头大汗，女人们则一脸紧张。看林人也容不得大家喘息，连忙就把大家轰了出去，说：“赶紧走！！！一会队长来了事儿就大了！！！”于是一行人匆匆忙忙的离去，此时此刻，庄重严肃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了，每个人都只剩下满脑子的慌张。

回去的路上，按照规矩要一起吃个饭，把晦气和跟来的鬼魂留在外面，同时也是感谢前来参加的来宾。饭馆是早就订好的，在一个大厅里订了好几桌。楼上的一家在办喜事，不知道会不会介意我们这种客人。

忙了一早上，我方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快饿死了。坐在桌前，大家开始感叹这个葬礼办的有何种成功之处，何种失败之处。讨论最多的是在山上的环节，李成的父亲被恭维了很多次，大家都赞扬他老人家“还真行”。大家还很热烈的讨论了那个看林人，对于他一年靠这个能赚多少钱表示羡慕和好奇。葬礼上的悲伤之气一扫而光，所有的人都在讨论事情的细节，如果仅是看到讨论人的眉飞色舞的表情，恐怕很难相信他们是从葬礼上刚刚回来。

而我早就注意到这个餐厅有个电视正在播放一个难看的电视剧，心理盼望他们赶紧换个台。现在刚刚一点，估计还能看到大部分超级女生。正在犹豫要不要和服务员说，一个服务员竟然就真的开始换台，而且居然真的停在了湖南卫视。我满怀感激地看着那个服务员，被她注意到了，于是她走过来，发现桌子上的茶壶空了，又去给我们续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