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成灰!-悼克霆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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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克霆德义大楼南京路泰兴 |
分类: 家族往事 |
今日成灰!
今天4月1日克霆弟弟成灰了,刚过了63岁呀!在今天这个猪狗长寿、 恣意享乐的年代 ,他走得太快了…
1963年暑假, 晚上克逊大哥带我到石门二路(南京西路)的德义大楼,乘电梯到八楼五叔家,两个淘气的男孩从栗黄硬木地板上跳起来叫我克中哥哥的景象至今还在眼帘。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克霆弟弟,宽额 、大脸 、小眼睛 、大鼻头…他是我31个堂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
克霆弟弟1955年生人时,五叔已有了一儿一女 ,用叔叔自己的话说 ,原来真不想结婚 ,42岁成家, 没想到 ,有了儿女, 还弄出了第三个孩子…
五婶也好强自立 ,孩子多了也不愿意放弃工作(江南造船厂),五叔将克霆送到老家泰兴包家巷让四婶帮忙带养 。据说克霆襁褓就劣, 爱哭闹 ,脾气很倔,四婶带他时非常劳神…两年后,五叔五婶看看他习惯不佳,还是把他接回了上海…上海南京路 、泰兴包家巷, 差别太大, 他好久都适应不了…五叔说, 克霆一直到上小学,都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性格…
(据说他回到上海后每天早上醒来就要吃蟹黄包,没有就大哭大闹,几个钟头都不停歇,五叔 五婶都烦透了,半年都灭不了他吵要蟹黄包的习惯…)
1966年后,我几乎年年去五叔家,文革期间有时整个夏天在德义大楼。大楼八楼电梯出口处有一块较大的水门汀过道,我和弟妹以及其他八楼的孩子常在这儿玩耍 ,打扑克。 大人也在这里纳凉聊天,现在想起来, 舒坦、 开心 、惬意…记得有两次玩耍时克霆突然怪叫, 样子难看 ,几分钟才安定下来,我问五叔怎么回事, 他叹气说 ,这个孩子… 是有点怪脾气…
克霆小时候胆大,爬到顶楼水箱上面去玩摔了下来 ,坏了腰腿,在床上睡了好几个月才康复…五叔说 ,奇怪的是,在不能下床时,他也不吵闹 ,非常安稳 。一本“新华字典”翻来覆去的看, 百看不厌。 五叔说 ,他可能对文字有兴趣…
家家都有外人无法理解的故事…人祸饥荒粮食定量时,克霆硬要说他的粮食定量没有吃足,别人占了他的粮食,父母烦不了他的嘀咕,居然让他小小年纪自己开火,单独煮饭…我每次到他家 ,他都用一个小锅自己闷米饭,他也吃爸爸妈妈烧的菜 ,亲生的儿子呀!怎么会…倔到如此地步!天晓得!
焚膏继晷的文化革命摧毁了无数家庭 ,使亿兆生灵良心溃烂 …爸爸八个兄妹中最安分守己企盼小康生活的五叔被风暴将平生积蓄荡空 。三个孩子都小, 如何是好?…躲过了摧枯拉朽、横扫 、恐怖的高潮, 克霆刚上初中的哥哥姐姐去了安徽和江西插队 。上海允许留城一个孩子, 他运气好, 留了下来, 而且还被分配到了很好的单位 ,“中华医学会上海分会”工作 。他被安排摄影冲洗照片, 那可是个好地方、 好差事呀 !花园洋房 ,还有独立的暗室…他进入了社会…
他读中学时“知识越多越反动”,没有经过规规矩矩的逻辑、数理化训练, 好在他文字有点花头,他参加了1979年的高考 ,我还给他提供了大量的复习资料和我做过的练习…他考取了华东政法学院(以前的圣约翰校园) 。我真真的记得, 当五叔得知他学法律时, 摇头说,“ 这个孩子要丢了!”我纳闷的问五叔 ,为什么这样说? 五叔说 ,“这里学法律, 那有什么东西好学 ,天天接触社会上面的坏事坏人, 和官、警打交道 ,他自制力又差, 肯定会学坏呀!...”
我愕然!
五叔那时还不知道几年工夫就踏入了全面“学苑趋时射利,庙堂暗若穿窬”的年代 ,有几个不是娼优牙侩呀!
果然,他毕业后在政法干校教书,还当了上海的第一批律师 ,尽管后来调到华东师大教书 ,也一直在律师事务所工作 ,经手案件。 应酬 吃喝…挣钱忙碌 。每次碰到他,他都要告诉我一些稀奇古怪、 腐败、 骄奢淫逸 、贪赃枉法的故事。
任何年代青春的火苗都会燃烧大地的激情,他说他性发育受到了扭曲年代的压抑,我感觉他正常.较早就听说他有女朋友了。在医学分会时,他就与住在新城游泳池附近的一个高个小眼睛的女孩来往,我见过。他的第一次婚姻是一个钢厂车队的电工,窈窕 媚艳,我至今还有此人照片, 据说京戏、游泳不错,但是没有多久就分手了。 克霆说不单是性格不和,她不理家务,天天麻将, 行为也不检点… 我们31个兄弟姊妹中他是唯一离过婚的男人,应该也是最开放的人!
毛嫱之色,谁不迷恋! 得倦始解, 好像未听说他有倦意 。
有一年他还带了一个日本女朋友到武汉东湖来玩 ,我觉得此女人不中看, 还糟鄙了几句。
我总觉得他呀!“只知道人心难料,不知自心更难料!只知道人心不平,不知自心更不平!”
…90年代他与一个比他小20岁的学生结了婚,有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悦亮, 日子安定下来。
2005年6月4日,我在日记中写道“韶华不为少年留,一眨眼,最小的克霆弟弟也过五十了!”年岁不饶人啊!他最大的毛病是生活不规律, 而且特别自以为是, 讳疾忌医 。我们家族有高血压的遗传, 曾祖父、 爷爷、 五叔都是大胖子 、高血压。 他1.8米的个头, 也胖,20年前就是高血压,但他就是不肯吃药, 说什么高血压药影响性生活 。我骂他!“命要紧还是性要紧!”他笑笑 ,也不顶撞我 。克逊大哥哥为这事也不知劝过他多少次, 他都点头称是, 可就是不吃药, 说什么 “我没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感觉呀…”
这时他还没有60岁啊! 没到退休的年龄呀。…不知道怎么他又与妻子闹翻了,茕独,独自一人住到了丰庄, 自己烧火煮饭 。有一次自己把自己锁到了厨房间怎么也出不来 ,最后是天黑了往楼下泼水 ,引起邻居注意 ,别人打110才破门出来 ,身心俱疲 。 这一次他十分恼烦 ,常与我絮聒, 怪他人, 就是不自省 。
其实他也不是性不随俗、行不从众的狷士,但固执起来莫名其妙。
近年来 ,他唯一欣慰的事就是会读书的女儿去了加拿大, 尽管有时沮丧, 说女儿与他交流太少, 但仍津津乐道他的宝贝女儿。 去年, 他还和太太去了一次加拿大 ,非常高兴。
最近半年他几乎天天发微信 ,关心国家大事 ,常与我电话唠叨 。我们对政治 、形势 、社会 、历史、 人伦、 道德 、良心、 人性、 爱、 性 …的看法基本相同 ,也不相信名教纲常,烦冗规缀礼。但我几乎天天劝他不要过度关心这些事 ,我们这些草民, 关心也没有用,天大的事都别往心里去,何苦疾首蹙额!少参加一些“群”,别惹上“喝茶” 的麻烦。“打起黄莺儿,摔开皱眉事”“保命第一!” 。可他糊涂啊!仍然晚上很晚睡觉, 针砭时弊 、愤世嫉俗。 他常说, 尽管当律师、 学法律 ,但有自己做人的底线。 现在 的一些人、事太过份了…
他特烦我记挂戴氏望族、翰林 、巨贾…大家族的纽带关系 ,说是封建桎梏 。他认为家族血缘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我问他 “女儿呢?”他笑…
我已经是够操心社会了,他比我还甚!
都说人真于孩,乐于壮,苦于老…他“真”“乐”应该都有了…还没有老啊 !又是春天了,万物都丰腴起来了,他却走了…
世事蹉跎成白首,天公从不惜愁人,幽明相隔,凄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201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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