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你的老年
(2022-03-16 10:4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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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孙道荣作品 |
我的童年,你的老年
孙道荣
爷爷将我喊到他身边,让我伸出手掌,他用手指用力掐了一下我的指肚,我的指肚上,立即留下一道红红的印痕,不过,皮肤很快弹了回来,印痕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又用手指,掐了一下他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指肚,也留下一道印痕,但不是红的,而是白的,像一条细沟,他原本就皱巴巴布满了细沟的指肚上,这样就又多了一道细沟,而且,好大一会儿,那道白沟也没有消失。
爷爷叹了口气,爷爷老了,真的老了。
那一年,我4岁,爷爷54岁。
我并不明白,这怎么就证明爷爷老了?但我知道,爷爷确是个老头,我的印象里,爷爷一直是个老头,从我看到爷爷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是个老头嘛。我一直以为,他天生就是个老头,像其它人的爷爷一样。你看看村里哪个爷爷,不是老头?我的小伙伴二狗子的爷爷老得更不像话,背驮得比头顶还高呢。
我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爷爷有六个子女,十几个孙辈,唯有我,是他和奶奶一手带大的。在所有的孙子中,我和他们感情最深。
那时候,家里很穷。除了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客人,平时晚上从来没有米饭吃,只能喝稀饭。稀饭太稀,一大碗喝下去,肚子是饱了,到了半夜,一泡尿一撒,肚子又空了,咕咕叫。我跟奶奶抗议,能不能晚上别喝稀饭了,你就不能煮点干饭吗?奶奶看看快要空了的米缸,愁眉苦脸。此后的晚上,继续喝稀饭。爷爷先给自己盛一大碗,又给奶奶盛一大碗,锅底最后剩下来的那一碗,是给我的。我发现爷爷盛饭的姿势,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以往,爷爷都是先拿铲子在锅里搅合一顿,锅底的米粒泛起来,像一粒粒珍珠,在水里翻滚,搅合均匀了,爷爷再一碗碗盛,一人一大碗。现在,爷爷却不搅合了,直接拿勺子,“哗啦啦”舀起来一碗,又“哗啦啦”舀起来一碗,最后盛起来的那一碗,是锅底的,米粒都沉淀在锅底呢,所以我的这一碗,粘稠而厚实,喝到肚子里,实实在在,服服帖帖。虽然肚子踏实多了,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爷爷奶奶的那碗,简直就跟一碗清水差不多,我跟爷爷说,你还是像以前那样盛稀饭嘛。爷爷说,我跟你奶奶都老了,喝水也能喝饱肚子,你不一样,你正长身体呢。
我竟然相信了他的话,以为他们这些老人,真的喝水也能喝饱肚子。其实,我是不相信的,喝水喝不饱肚皮,这么简单的道理,就算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也能明白。但是,我选择了相信,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喝那碗最粘稠的稀饭了。请原谅一个孩子,抵不住填饱肚子的强烈愿望。
我8岁的时候,爷爷58岁。那一年,我上学了,爷爷因为多年的气管炎,彻底失去了劳动能力,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了,就算多走几步路,他也会喘不上气来。他自制了一个钓鱼竿,每天去野外钓鱼。我的老家,是丘陵地带,水塘一般都不大,几乎年年都会因为浇灌庄稼,而将水塘的水抽干,池塘里的鱼因而从来长不大,爷爷钓回来的,自然也多是小鱼小虾。学校离家又远,我每天中午放学回到家,往往他们都已经吃过饭,奶奶下地干活去了,爷爷继续去钓鱼了。我和村里的孩子一样,一年吃不上几次肉,但我比他们幸运的是,因为爷爷会钓鱼,我经常能有鱼吃,又因为我喜欢吃鱼的脊背,等我回到家,留给我的饭菜里,鱼无论大小,都只剩下脊背,没有头,没有尾,没有肚子。后来,我又忽然喜欢上吃鱼肚子了,于是,留给我的饭菜,鱼永远只剩下肚子那一块,没有头,没有尾,没有脊背。
我18岁的时候,爷爷68岁。我成了血气方刚的青年,而我的爷爷,已经进入了人生的暮年。他已经老得不行了,他的肺已经让他无法呼吸。那一年,我在读高中,我是我们家唯一读到了高中的人,我也是爷爷的全部希望。晚上,躺在床上,听到从爷爷的房间传来的,一声接一声剧烈也一声接一声无力的咳嗽,我害怕有一天一口痰吐不出来,他就死了。爷爷说过他不怕死,但我怕他死,我希望自己赶紧长大,赶紧能够挣到钱,帮他看病,让他多活几年。
爷爷在71岁那年,没有挺过去那个寒冷的冬天。那个冬天,我在省城的大学读书,爷爷快咽气前,特别想见我最后一面,但是,他却又坚决不让父亲通知我,他知道,那时候正是期末,我在准备考试。他说,别影响了娃。爷爷终于没能等到我能够自食其力,能够挣钱为他治病,能够让他顿顿吃上白米饭,也让他想吃鱼脊就吃鱼脊想吃鱼肚就吃鱼肚的那一天。
30岁,我在城里买了房子,我的爷爷一辈子没有住过城里的房子;38岁那年,我买了人生的第一辆车,我的爷爷一辈子没有坐过小轿车;50岁那年,我揣着护照,第一次开启了欧洲自由行,我的爷爷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是距家百公里之外长江对面的小城。我搬进新房子的时候,不可遏止地想,如果爷爷还活着,能和我一起住在这个房子该多好?我开着私家车的时候,不可遏止地想,如果爷爷能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我带他去四处兜兜风该多好?我乘坐飞机看着舷窗外,云团之上,天蓝得出奇,不可遏止地想,如果真有天堂,我的爷爷,您在哪一朵云的后面?
当我童年时,你已老年;当我青年时,你已暮年;当我壮年时,我已经有能力侍养你,孝顺你,却再无机会。老天爷让你我之间相差了整整50年,这是一道鸿沟,我只能在鸿沟的这头,回忘你在那头的苦,无能为力,感念你对我的全部付出和期待,却永不能逾越。这是生命留给我最大的痛,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