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向天笑乡土诗选 |
●二胡
竹子、蛇皮、马尾、松脂
制造了我叔父一生的欢乐与悲哀
一段流浪的岁月被拉得如泣如诉
这是村庄唯一的声响,也哑寂了
满地的麦苗被风吹动
在他看来,就是上帝在拉二胡
遍野的音乐,归他一人拥有
晚年病重,也依旧到田头倾听
确实没有多少人修炼到这种程度
能在内心开设一间琴房
躺在病床不能动弹一根指头
也闭目聆听生命的二胡最后拉响
假如我写诗歌、可以达到这个地步
也会丢掉笔、墨、纸张了
●村妇
她的美貌,被岁月剥蚀了
在洗衣与洗碗之中
在插秧与割谷之中
她忘记了躲在草垛里的梦想
塘水、田水、井水、甚至雨水
淹没了她的青春,她的激情
在哭嫁与哭丧之中,陪伴别人
流干了属于自己的泪水
把希望寄托在丈夫和孩子的身上
把艰难的日子缝缝补补
把道听途说当作重大的新闻
从来没有鸡蛋碰石头的娱乐
上一回街,就像过了一个节日
只在镜子前,偶尔梳理一下自己
●老农
他一辈子掌握了锄头的把柄
甚至,连猪尾巴似的小辫子
也抓不住,直到蚯蚓般的皱纹
爬上脸庞,依旧在田野鞠躬
鞭子捏在手里只是做个样子
谁能听懂牛的叹息,除了他
汗水早已取代了泪水
他的心目中除了庄稼,还是庄稼
把月亮像草帽一样戴在头顶
双脚睬在泥土之上,神采飞扬
如同落难皇帝,重返故宫
等待收割的日子里
像我等待稿件刊发
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下雪
我的父亲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我在这个日子回到他的身边
宁静、温柔,没有飞扬的尘土
一堆柴火,就是一个温暖的家
哦!这最美的空间、时间
父子俩都不敢惊动,火焰
伸出舌苔,轻轻地轻轻地诉说
多么洁白、纯净的世界
只有我的村庄,我的家园
在它的面前,苦难微不足道
下雪了!下雪了!!雪还在下
淹没了我多年的奔波的旅程
可父亲的目光踩下深深的脚印
从我的心上一直踩到家门口
●芦花鸡
一场瘟疫,让你来到我的身边
像纯朴的少女,陪伴我上学、入睡
片片羽毛都寄托着我飞翔的梦想
同我说话,同我一起做游戏
趁我熟睡之后,父亲抱走了你
你也不惊醒我,就那样被出卖了
那时什么叫贫穷啊,这就是贫穷
我的父亲已经年迈了,直到现在
从不吃鸡肉,也不喝鸡汤
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除了我
多么聪明、多么漂亮的芦花鸡
找遍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只
那么善解人意的芦花鸡
●老黄牛
她极度冷静,在田野
在收割过后的田野
悠闲地踱步,审视
暖融融的阳光披满一身
在极其轻微的揣息里
小憩片刻,已走到生命的边缘
多情的主人,此时泪水汪汪
它冷漠中微笑的模样,让人心寒
它不停地回头,张望,倾听
仿佛田野传递庄稼拨节的声音
泥土被踩出最后的足迹
一头牛,从火锅里站起来
令我惊讶万分,就在餐馆里
呼唤着我年幼时的乳名
●土地
只有赤着双脚才能接近、深入
这个世界唯一没有等级的地方
制造青砖红瓦,生产粮食菜肴
在预言与迷信之中过一生
我背离父辈的足迹走进城里
写作一些对于他们毫无用处的诗歌
我是中国诗坛少有的放牛娃
把笔当牛鞭,敲打城里人
我住在没有电梯的九楼
我简直无法忍受这无根基的忧伤
儿子比我更喜欢回到他祖父身旁
没有一只鸟雀,自由自在
在一盆汤里,我听到它们在歌唱
孩子啊,你迟早也会远离翅膀
●玩泥巴的孩子
泥巴是世界上最廉价的玩具
比变形金刚,更变化无穷
猪、马、牛、羊、刀、枪、笔......
万事万物,都在拿捏之中
我像玩泥巴的孩子,玩弄语言
我只怕俨然大人一样的批评家
他一脚可以捣毁我全部的心血
没有谁知道这也是发明、创造
在商品与钞票之间,保持着童心
永远不贩卖这些泥巴玩具
也不指望别人摆在案头
或当作宝贝收藏
我只不过像那些泥巴玩具
在暴雨来临之前,趁机歌唱
●石榴
笨拙地剥开坚硬的外壳
触摸到晶莹透亮的沉默
甘甜之中夹杂淡淡的酸涩
像强暴的初吻,惊心动魄
这么多籽粒如无数的牙齿
不说一句话,紧紧抿拢着
细细地品味,却无法说情
对被采摘的果实是不是折磨
这唇边的美味只是茫然的瞬间
那漫长的等待时节已悄悄走过
就在秋天相爱也别具一格
只是剥开的还能完好如初吗
其实,有许多伤痕永远无法愈合
透过石榴,就会谛听到忧郁的欢乐
●玫瑰
美艳得无从下手的花朵
最芳香的时候被轻易错过
面对那光秃秃的枝头
有一种人去楼空的失落
像没有涌出喉咙的呼唤
像流星飘逝,最后的闪烁
一生不再有追悔莫及的遗憾
从未看见有花比玫瑰美得更多
假如还能如白纸任意涂抹
仿佛冷凉的吻,染红唇色
真愿意挖出当初的双目
有谁路过最美的花园
还会空手而归?除了我
一生一世满足地望梅止渴
●苹果
始终坚守着圆满的孤独
娇嫩的身段散发出痛楚
为一次有意或无心的伤害
就这样让人一饱口福
我看见吞食之前最后的美丽
青春的消失是因为走向成熟
有谁还是美人,面对剥削的皮核
如同面对火葬剩下的灰骨
尽管秋天如此深情,富足
少一枚果实也不会改变什么
我却为夏天的残忍背上包袱
现在满街都是红艳的苹果
如同那些风韵十足的少妇
我只好旁若无人,仿佛千古独步
●野菊
好些花朵都已成家立业
你却出现在这清冷的时节
连象样的温室都不需要
只要一片宁静的荒野
无论花枝怎样枯瘦、干瘪
你从不去招蜂惹蝶
就是不能留下一粒种子
你也毫无畏惧,没有胆怯
无需要任何的誓约
只须将玉洁般的春心唤醒
只须珍藏着最美好的感觉
姗姗来迟,又迟迟不肯离去
明知好景不长也爱得轰轰烈烈
即使掩埋自己的是漫天大雪
●梅花
你很美,美得冷若冰霜
害怕寒心的人不敢走近身旁
谣言地绽开在自己的枝头
无视周围,早已空空荡荡
那粉嫩如雪的模样
竟能把深切的悲哀隐藏
呈现出沉重的傲笑
散发出奇异的芳香
走近你,我难以阻止不安的心跳
不敢触摸多年来的想象
面对最炙烈的幽会,也只好逃亡
也许当初就没有想去得到果实
我的激情如同太阳,像一盏灯
永远失落在辽阔的寂静之上
●咏梅
陪伴我,一树的梅花都在歌唱
讲述她们的艳遇及向往
我读李白,读徐志摩,读惠特曼
在雪地上,甩掉装摸作样
我的江南丘陵,闪耀乳白的光芒
保存不了一点怨恨的积雪
反而消融思念里的百孔千疮
我失去生命的偶像
手指笨拙,刻意模仿
枝丫、树皮、花瓣,没有果实
从早到晚,从出生到死亡
除了我,谁会看到泪水汪汪的梅花
她漫不经心的倾诉
竟成浑然一体的篇章
●玉壶
精美,脆弱,守身如玉
摆设,在白天与黑夜之间
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姿色
透露虚幻的光芒,像叹息
照亮我幽暗的世界
砌起坚硬的围墙,像羞愧
困住她深刻的浪漫
擦去锈迹
洗净搁置多年的尘圬
透过玉壶身上闪烁的裂痕
谁都知道好梦难圆
我珍藏起她的碎片
毕露锋芒,寂静燃烧
在火光中,她依旧完美如初
●白酒
芳香,自透明里飘溢
灌醉思念,满脸通红
点点滴滴都是不眠的泪水
朦胧,抛洒真情与实意
铲除闲愁与苦闷
放纵,洗浴,生命的液体
撇下狭小,走向开朗、苍茫
在杯盏之中,登峰造极
听日月、星晨,花朵纷纷落下
酿造一段空白或无人的时光
琼浆玉液,不敢永远伴随
谁能触摸底蕴,存放自己
缓解,款款进入境界
揽月入怀,登览入世
●那是一个奇妙的世界
昨夜你的歌声
像突然爆发的山洪
冲垮了我心河上
这道高高筑起的堤防
感情的潮水漂着我的思念
漫流向我那遥远的故乡
你的乡情早已唱完
可我忘记了为你鼓掌
恍惚间
看见了蓝天、白云、温暖的阳光
看见了什么正在啃着我的思恋
在那绿油油的湖滩上
是我儿时放牧的那头白水牯
还是我的弟弟喂养的那只绵羊
不是这周围在不时擂动
宁静的心房,我简直以为
自己躺在软和的沙滩上
正在头枕双手悄悄地谛听
湖对面那位渔家姑娘
一边敲打如歌的行板
一边哼唱如同那湖上
渐渐升起的水雾一般的小曲
还时不时传过来
一阵轻轻颤动的荷花香
那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
只要你的乡情还在我胸中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