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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宁静。不，就像每个冬天都会使曾经繁茂的树叶离开枝桠一样，都会有一批老人乘鹤西游离我们远去，不管他是饱学巨擘还是寂寂无闻。这就是人生，是我们无法逃避的经历。

就像古罗马思想家西塞罗所说的：“越接近死亡，我越觉得，我好像是经历了一段很长的旅程，最后见到了陆地，我乘坐的船就要在我的故乡的港口靠岸了。”那只是灵魂找到了自己的栖息地。

这里面有两个人距我们地理位置很遥远，但心灵很接近：

2011年12月1日，德国著名女作家克里斯塔•沃尔夫在柏林去世。沃尔夫曾是诺贝尔文学奖的强有力竞争者，她在两德分治时曾创作小说《分裂的天空》，表现了一对恋人被生生拆散的悲剧，并因此名满天下；其后的作品《卡珊德拉》、《美狄亚•声音》更是奠定了她在文坛的地位。在前几年出版的《天使之城，或弗洛伊德博士的外套》中，她以小说的方式痛苦地承认，自己曾在民主德国时期被动地成为国家安全部门的“非正式线人”，因而带有深深的忏悔。

12月18日，捷克剧作家瓦茨拉夫•哈维尔逝世，享年76岁。哈维尔早年投身于民主运动，参与起草七七宪章，并于1989年当选捷克斯洛伐克总统，捷克斯洛伐克解体后，他又于1993年当选捷克共和国总统，是个典型的作家从政者。

而距我们很近的是这样一个人，我拥有他的全部中文作品：

12月21日，曾经旅美二十多年的作家、画家木心先生在其故乡乌镇去世，享年84岁。木心先生1927年生于浙江乌镇，1948年毕业于上海美专。文革中他曾被拘禁，所有手稿尽失，1982年他远赴纽约，重续文学生涯。1986年至1999年，台湾陆续出版木心文集12种，后被引进大陆，以其独特风格风靡一时，遂掀起木心热。

说起木心，我首次知道这个大名还是在其作品未引进大陆时。2002年，来自香港的网友“胯下马掌中刀”时常来看望深圳书友，捎来木心作品几本，据说是带给上海作家陈村的。匆匆翻阅，记住了《会吾中》、《素履之往》几个书名。后来，有陈村在《文汇报》上的评论，加上陈丹青等人的推崇，广西师大出版社陆续推出木心作品集八部，于是在木心热顺势而起。

我翻阅木心作品，感觉他虽经历过文革，但文字基本未被污染，或经汰滤而自觉消除了污染；古文、诗词功底好，言简而意深。比如他的文章篇名：“庖鱼及宾/白马翰如/亨于西山/翩翩不富/贲于丘园/一饮一啄/舍车而徒/向晦宴息”，宛如从诗经中款款走来；再如：“如意/剑柄/将醒/除此/烂去/出魔/缀之/智蛙/疯树”，又如禅语中的偈子般寓意无穷。

木心先生的名篇是《上海赋》，长达数万字，但我喜欢的恰恰是那些短章，就像俳句般精炼。“汉蓝天/唐绿地/彼之五石散即我的咖啡”，“久无消息/来了明信片/一个安徒生坐在木椅上”，“送我一盆含羞草/不过她是西班牙舞娘”，“读英格丽•褒曼传/想起自己的好多苍翠往事”，“壁炉前供几条永远不烧的松柴的那种古典啊”，“狱中的鼠/引得囚徒们羡慕不止”，“我与世界的勃谿/不再是情人间的争吵”，“蓝绣球花之蓝/蓝得我对它呆吸了半支烟”……那种出尘的意象、意想不到的比喻、妙趣无穷的内涵实在令人遐想。

木心先生也写诗，而且写得像诗经：“莫倚偎我/我习于冷/志于成冰/莫倚偎我//别走近我/我正升焰/万木俱焚/别走近我”，“摩卡/阿拉伯产/王者相/酸，奇浓//乞力马扎罗/坦桑尼亚来/香而酸/兼摩卡、哥伦比亚之妙//（余志茶/时就咖啡/独钟清清/散情于郁郁）”；写起讽刺文时，木心先生用笔也是一语中的、入木三分：“几许学者、教授，出书时自序道：‘抛砖引玉。’于是，一地的砖，玉在哪里？况且引出来的玉，故不佳，佳的玉是不引自出的。”“谈到他的缺点时，他便紧紧搂住那缺点，一脸憨厚的笑——缺点是他的宠物。”多么形象而又鞭辟入里！

所以我想到，远离某种语境，也许正好起到间离效果，反而会产生创造性；而一种语言在另一种语境，相互的交杂，彼此的陌生感正好能激发出很多火花和新鲜的意象。我们都不会忘记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那著名的开头是如何被人竞相克隆的吧。

木心先生走好，所有的先贤，你们的路不会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