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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一)
色·戒
“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的,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这段写得真讽刺,老易明明是自我陶醉,自我感怀,王佳芝却看出了“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她整个人生态度都是抒情的,再残酷的东西,都以为是为了成就她那个小我的“伟大”的。她临阵倒戈也非常地有戏剧性,她有一种表演型人格,愿意把人生当戏来演,最后她的剧情撞到他的现实,一声枪响,灰飞烟灭。
李安当然不能按照张爱玲的路子来拍,太讽刺的东西,一般人不接受。他是按照王佳芝的路子来拍的,那个温情脉脉啊,果然赢得满堂喝彩,女人们注意的焦点在“鸽子蛋”上,尤其讽刺,在张爱玲笔下,原本不过是个致幻的道具,却被她们生生意淫出爱情。
(二)
金锁记
“订婚之后,长安遮遮掩掩竟和世舫独出去了几次。晒着秋天的太阳,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很少说话,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衣服与移动着的脚,女子的粉香,男子的淡巴菰气,这单纯而可爱的印象便是他们身边的阑干,阑干把他们与众人隔开了。空旷的绿草地上,许多人跑着、笑着、谈着,可是他们走的是寂寂的绮丽的回廊──走不完的寂寂的回廊。”
不是我跟傅雷对着干,《金锁记》算是我很不喜欢的一篇,写得太正经,标题尤其正经,有点主题先行的意思。曹七巧刻画得并不算很好,是文人眼中的“那些人”,张爱玲未曾深入她的人生里,是带着优越感刻画这个人的。
但我很喜欢上面这段描写,长安和世舫的恋爱,写得很清淡,但有一种悠缓的美,我甚至怀疑有作者自己的经验在里面,是的,人生里总有这样的瞬间,像是从庸常时日里抽出来的一段,独独属于两个人的时光。张爱玲后来写,长安是要把她的爱情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也就是这样的剧情最适合这样看了,而那些过于热烈的时刻,事后回想起来也许大多不忍猝睹。
(三)
“敦凤自己穿上大衣,把米先生的一条围巾也给他送了出来,道:“围上罢。冷了。”一面说,一面抱歉地向她舅母她表嫂带笑看了一眼,仿佛是说:“我还不都是为了钱?我照应他,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们大家心里明白。”
敦凤嫁给米先生,也算志得意满,得意可以,但不能有温情。在她的那个圈子里,爱一个人是一件可耻的事,加上又要时刻把自己的心结向人解释,所以在她给米先生戴上围巾时,有这样的一笑,在她心中,做一个温情脉脉的人,比做一个唯利是图的人要可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