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燕燕》:两个女人的告别
(2009-02-16 11: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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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浮生六记》里,芸娘婚后遵循传统礼教,不说举案齐眉,起码相敬如宾,她的老公沈三白偶尔为她整一下衣袖,她也要大惶恐,连道“得罪”,给她递个毛巾扇子的,她更要忙不迭地站起来双手接过了。
沈三白却不乐于享受老婆的这份谦恭,说,莫非你想用礼束缚我?《论语》中说,礼多必诈!直把芸娘说了个大红脸,后来逐渐放松,“得罪”“不敢”之类的客气话,倒成了夫妻间调笑的密语。
男性社会为了取消女人的话语权,便声称沉默是女人的美德,沈三白却千方百计鼓励芸娘发表自己的观点;男性社会要求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却怂恿她女扮男装,和自己一道去看庙里的夜宴笙歌;在她面前,他从未摆出过大男人的派头,当她为公公不喜,被驱除出门,他亦能随她共患难,历经风霜苦楚而无怨言。
中国传统对男人要求不高,能够知冷知热就算好的了,关注妻子的精神层面是可耻的,唯有沈三白对芸娘,有那样一份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仗义。都说父子多年成兄弟,夫妻何尝不是,活到一定的程度上,“情“字之上能生出”义“来,他们之间那份兄弟般的义气,超越了普通意义上不无伪善的夫妻伦常。
有这样一个前提,芸娘张罗着为沈三白纳妾就可以理解了,不是投桃报李,也是那样一种仗义,看见人家带了漂亮的小妾,就发愿要为老公也找一个既漂亮又有风韵的女子;加上她本性天真,对于“金枝欲孽”“东风西风”式的妻妾关系缺乏想象力,就算有所耳闻,也会当自家是个例外,她爱老公,爱美女,也爱热闹,她以为把这些元素凑在一起,就可以构成三人行的神仙生涯。
不知为什么,人们对于书中人,总是习惯于视为一个平面,只认一套逻辑,芸娘的单纯稚气遂被理解为深明大义,那些急于为更多的女人寻找楷模的臭男人,更是居心叵测地为她大唱起赞歌,赞扬她的“不妒”,都赶上《燕燕》里那位贤惠的王后庄姜了。
《诗经·燕燕》曰:
燕燕于飞,参差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诗序》中说,庄姜嫁给卫庄公之后,无子,陈国来的小妾戴沩给卫庄公生了一个儿子名“完”,她视为己出。后来卫庄公去世,“完”被立为君主,却不想,斜刺里杀出个州吁,为卫庄公另一个妾所生的儿子。这是一个狠角色,他杀掉了完,自立为王,戴沩不得不回归故里,庄姜前去相送,于是就有这样一首离歌,吟唱着庄姜无法诉说的悲伤。
要不怎么说那些道学家没有人心呢,人家都这么惨了,他们也不为之拭上一把同情之泪,先扒拉起对他们有用的东西来了。他们把庄姜树为典型,倡导天下“大奶”向她学习,看看人家多么厚道,当“二奶”被逐,不但长亭相送,涕泣涟涟,还赞扬“二奶”的美好品德:终温且惠,淑慎其身。若是天下“大奶”都如此公道,男人们咋还会为在三妻四妾间摆不平,弄得焦头烂额呢?
这种腐朽的思想自然要受到有良心的人的抵制,《列女传》就说这诗说的是卫定公的妻子定姜送别自己的儿媳妇,后来又有说是兄长送妹妹的,父亲送女儿的,还有男子送情人的,总之,取消了所谓的“深明大义”,只感触于那份别情依依。
诗歌重要的是审美,道德,尤其是不着调的道德,常常是一种破坏,能够将那些虚伪又愚蠢的道德家踢开不理,当然非常好。可是,我觉得,就算这首诗说的是庄姜送戴沩,赞美戴沩,也不能说就是因为她贤德厚道,大难之中,处境相同的人之间是会有一种温度的,一个想要拥抱而不得的手势。
庄姜跟戴沩的关系,非常微妙,从某种意义上说,戴沩掠夺了庄姜的老公,庄姜掠夺戴沩的儿子——倒不一定是庄姜母性过剩,估计也是为了终身有靠。不管怎样,她们是同一个男人的妻子,又是同一个男人的母亲,妻子和母亲这种身份,都是有排他性的,修养再好的人,也只能做到表面上的安然。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敌意。
但是她们又有共同的理想,那就是为完推波助澜,你说是共同的政治利益也罢,总是一种特别有力的粘合剂,将她们两人联系在一起。
你拔过河吗?你与他人齐心协力地做过某件事吗?你一定知道,当大家专注于共同的梦想时,个人的小小芥蒂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和你一起努力的每个人,都值得拥抱。
当然,这种高度紧张的一心一意是暂时的,一旦成功,回复到松弛状态,也许还会照样看对方不顺眼,若是分赃不匀,打起来都有可能。我们姑且不去推断庄姜和戴沩是哪种人,她们的幸运或者说不幸在于,她们没有分赃不均白眼相向的机会。
她们失败了,州吁喋血宫廷,完瞬间殒命,这场政变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庄姜和戴沩,从卫国最显赫的女人,变成了最可怜的女人。失去了一切,她们同命相连,没有什么,比共同的灾难,更能使人们心心相映。
我姥姥年轻的时候,脾气暴躁,又赶上共和国第一套婚姻法颁布,政府提倡自由恋爱的同时,也不反对自由离婚。离婚这件事,只要外力不反对,基本上就是怂恿了,于是我姥爷和我姥姥离了婚。不久,我姥爷再婚,我姥姥余情未了,对她的继任恨之入骨,那个女人也不是吃素的,两个女人碰面就唇枪舌战,就差不曾大打出手。
一九五七年,继任者被打成右派,在组织的“劝说”下,我姥爷和她离了婚。那年临近春节时候,大风雪,她从农场劳动归来,去寻我姥爷,还没进家门,就被族人推搡出去,茫茫天地间,她无家可归,鬼使神差地,想到我姥姥,径直走进了相距不远的我姥姥家。
她们一道过了一个春节,后来亦保持了许多年的友谊,我经常会想到那个寒冷的春节,这两个被同一个男人抛弃的女人,促膝相对之际,会说些什么?事实上,说什么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在那个被人忽略的小屋里,她们的灵魂相互依偎着取暖,在命运的重压下,曾经的恨意,显得漂浮而矫情。
庄姜和戴沩的关系,与我姥姥和她的继任虽然略有不同,但都是在一无所有的酷寒中,那个时候,唯一能够与她互相温暖的人,怎会不是最可爱的人?她感怀触动之余,忍不住要赞扬对方的品质。
而“终温且惠,淑慎其身”这种品质,在强势眼中,原本不值一提,《红楼梦》里,王熙凤骂尤氏:“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说的可不就是这个意思?说这话时的凤姐,还是一个跋扈强悍的女人,只有沦为弱势的人,才能感怀这种品质的可贵。
命运的沦落,加上离别,形成这世间最为深刻的伤感。江淹曰: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我想别离之销魂,当是让人们分明地感觉到自己对于时空对于命运的无能为力,虽然你的脸还在我眼前,但从下一刻,就会越来越远,,不管我此刻如何不情愿,不管我日后如何想念,都无法阻挡这样一种必然,无法将你我之间的那漫长的,似乎不可逾越填充的距离,挑出来,扯断。
如果要诀别的人,是不幸命运中的唯一的同盟,双重的无力无望加在一起,就会形成那凝滞的让人窒息的空气。庄姜送戴沩,送了一程又一程,在那无边的旷野上,两个孤立无援的女人不能分别,无心的燕子还在身边飞上飞下,怎能懂得她们相视无言的泪眼,是多么丰富,又是多么孤单,人生中所有的风雪都压过来了,她们只能扛着,在方寸天地里,自己扛着。
庄姜和戴沩的悲伤,是彻底的,无望的,空落的,心灵里结冰的,是没办法解决的,犹如林冲夜奔,绝境里的奔袭,赤裸地站在天地之下,任寒风呼啸,击打着血肉之躯。那极端的情境,在当事人,是疼痛至极,对于局外人,却有一种奇异的审美。辛弃疾的《贺新郎》,极言离别之伤: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向来鹧鸪杜鹃不比黄鹂明悦,一声声“不如归去”叫得人断肠,但纵使这哀啼带来的悲伤,也比不上人间离别。辛弃疾列举了五种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说的是昭君出塞;“更长门,翠辇辞金阙”说的是陈阿娇见弃;“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说的是汉代“叛徒”李陵与好友苏武在匈奴的国土上分手;“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说的是那位自知不可归来的勇士荆轲,踏上征途之前,与送行者诀别;不消说,“看燕燕,送归妾”,正是《诗经》里的这个桥段,充塞于这所有的离别中的,都不是轻而浅的离愁别绪,而是黑云压顶般的身世之感,辛弃疾搜罗出所有最决绝的告别,他的许多词,都有一种铤而走险之美。
相形之下,无论是父亲送女儿,兄长送妹妹,抑或情人间的挥手道别,都还有退路,一个安全稳定的根基,一种微酸微甜的小情调,甚至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种美妙的情绪消费——否则,这人生岂不太乏味,简直要“淡出个鸟”来了。当他们执手落泪,当他们隔着青灰色的晨光挥手,当他们的情思婉转低回如余音缭绕,那种哀伤,未尝不可以看做虚空中的一支圆舞曲,带着他们的心灵,摇曳多姿地舞蹈——人生原来如此凄迷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