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杂篇《天下》正解之六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
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
謑髁(xk)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wàn)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
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
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囗(weí)窢(huò)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yuán)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公正不偏袒,平易无私心,对事物敏锐却不生主见,随顺事物变化不生对立,不去无端顾虑,不去谋求智巧,对万物不生分别心,只与万物一道变化。古时候道术中也有此类的,彭蒙、田骈、慎到他们就主张此类作风。
他们认准万物齐同为首要,主张说:“上天能覆盖万物但不能承载,大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大道能包容万物却不能辩言它们。”他们认知万物都有可取的一面,也有不可取的一面。因此说:“挑选就不能周遍,说教则不能全面,合道则没有遗漏了。”因此慎到(从道家分离出来的法家)绝弃聪明去除偏见,凡不得已处均随缘。任运万物,顺从道理。他说:“要知道还有不知,否则只凭浅薄的知见来行事必定后续会莽撞遇害。”
不正直的样子就不能胜任,就此取笑天下那些被崇尚的贤人;放纵洒脱无拘于行踪,就此否定天下大德的圣人;随顺进展,顺物婉转变化;舍弃那些是非,不做那些苟且勾当。不去效法也知谋虑,不去瞻前顾后,内心巍然不动。先推动而后效行,有引领就有后继。要像那回风,像羽毛随之旋转,像磨石过的洞隧,完整无缺,无论动作还是静处,都做到无罪过。这是什么缘故呢?(按他们的说法是)就像那无知之物,从不会自找麻烦,更没有用智后的累赘,或动或静都不离此理,如此保持终身不招毁誉。进而说:“以至于就如没有感知之物罢了,也用不着圣贤。毕竟存在之处从没有失去道。”
世间豪杰对此相互讥笑说:“慎到的道术,说的不是给活人用的,而是给死人定的道理。”就因为他的说法让人觉得怪异。
田骈也是这样,学彭蒙那一套,似乎深得不教之教。彭蒙的先师说过:“古时候的道人,只是到达既不说是、也不说非的境地而已。这种风气吹刮无形,怎么可以用语言表达呢。”此言违反常识,不被待见,但似乎也不露棱角。他所谓的道并非大道,所以说法难免存在谬误。可见彭蒙、田骈、慎到并不知大道。虽说如此,他们还是了解些大道的概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