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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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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云雀背上

(2011-11-11 18:2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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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新华每日电讯专栏

挺久之前,我去过一次后海。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刚刚下过雨,空气清凉,沁人心脾。快要下山的太阳发出金黄色的暖光,正好中和了晚风的微凉。湖中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由于天色还没有完全沉入黑暗,林立的酒吧还显得比较安静,一位年轻的女士坐在一间酒吧外的沙发上,手捧一本书,不顾渐渐黯淡的天色,旁若无人的轻轻诵读。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有人穿着布衫打太极拳,有大嫂在练剑。一位大爷慢悠悠的骑着自行车,两只黄狗绕着自行车乱窜,其中一只狗不知怎么,冲着一位路人一通乱吠。

 

我对这幅景象印象深刻,难以忘怀,因为这是我唯一一次领略到北京之美。之前和之后我去过不少次后海,领略到的就只有腻歪了。卡尔维诺写过一篇小说,叫做《看不见的城市》,写得极其晦涩,我翻了没两页就看不下去。不过这个书名用来形容北京倒是非常贴切,北京就是这样一座“看不见的城市”。

 

你生活在其中,衣食仰其供给,每天在地铁和公车上被挤得一身臭汗,随着司机的心情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这座城市给你提供了一切你想要的:工作机会,生活方式,财富,美貌,权力。这个城市里竖立着通天的巴别塔,也向下蜿蜒着许多条通往地狱的阶梯。北京这个词意味着无数种可能性,很多人逃离这里,但更多的人涌了进来。北京就是生活本身,你能感觉到它,但你看不见它。你能看到的只是一团灰蒙蒙的空气,单调而缺乏个性的建筑,一眼就能穿透的单薄绿树,以及组成庸常生活的各种零配件。你在这个城市里来回穿行,但你不会特意停下来,认真的看看它。

 

因为它不美。

 

在我看来,美是一种能把个人和庸常生活分隔开来的力量。庸常的生活像铅块一样沉重,它绑在当代人的脚踝上,让你不知不觉的陷入泥沼;而美则像一根从天而降的绳索,将你救出困境,甩向天空。

 

个人决不能屈从于生活。如果失去独立存在的价值,沦为庸常生活的一部分,那个人也就和螺丝钉、砖块、马桶盖这样无知无觉的物件没什么区别了。电影《立春》里的王彩玲正是觉悟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在小县城人们费解和轻蔑的注视下引吭高歌。每个人都值得拥有像拍动翅膀的飞鸟一样,从天空俯视生活的时刻,哪怕这样的时刻只有一瞬间。这是照亮人生的一瞬间。正因为美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所以浮士德才会在临死前仍然念念不已:“美啊,请为我停留一下!”

 

一部好小说是美的,一部好电影也是美的,沉浸在书籍或电影营造出来的虚拟世界中的一两个小时,可能是一个人最惬意的时光。推而广之,一个城市也应当具有一种超拔于凡俗生活之美。一座美丽的城市,往往拥有一种令人振奋的力量。它既独立于生活而存在,也能令个人照见自身。李白说,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辛弃疾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城市与人也应当如此。

 

我不久前去了一趟成都。那里的美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种美让城市变得立体而丰满,虽然满大街都是麻将桌和茶馆,但整座城市并没有被不断下坠的生活所肢解,以至于变成一团鸡零狗碎;相反,它充满蓬勃和轻盈之意,仿佛一只巨大的绿色的云雀。在这样的城市生活,就像坐在云雀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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