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情节惊变——锁麟囊的来龙去脉(上)

更神奇的还不止于此,我们还要看一看那锁麟囊到底是怎么送怎么收的?在程先生54版本中,情形是这样的——小姐命梅香将锁麟囊赠与赵家,梅香去送给赵家老父亲,赵老先生认为彼此素不相识无缘无故受人厚礼相当不妥,因此拒绝了;湘灵又命薛良去送,赵老先生仍是口称“有道固穷”坚决推辞,薛良说这是小姐“诚心馈赠”坚持要送,就在二人推搡不定之际,赵家小姐发话了,说“爹爹是何物?待女儿看来”,看到锁麟囊及其中的珠宝之后也颇为惊讶“与他们夙不相识,为何赠此厚礼?爹爹退还他们才是啊”,老爹爹解释道:“为父也是再三的推托,是他言道:女儿惦记与我,甚为敬佩,故而执意要赠”。这使得赵家小姐感慨万分“想这世态炎凉,多是势利之辈,不想在这春秋亭上,遇得知音。爹爹对他们去讲:将囊内之物取出,留下空囊,以志深情厚谊!”那么,我们可以看出,赵家小姐看重的是一份情谊一份真诚关爱的古道衷肠,而并不是里面那一个个宝孕光含的赤金练、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和那光华灿烂的金银珠宝样样俱全的珊瑚翡翠。湘灵也是敬佩赵守贞对父亲的一片体贴之心,并非是怜贫。实际的情形是赵家姑娘只是收下囊儿并不要其中的珠宝,薛家小姐也深为感动 ,叹到“好好好,人各有志,不可相强。待我将珠宝取出就是”取出了珠宝送出了囊儿。那么,这个情节的设计就并不是对“施人以财”之善举的肯定,而是对湘灵“爱人以心”之善性的肯定。这个设计是不俗的,不落旧戏窠臼的创新。但在后来程氏门人们的演绎中,却变成了赵家姑娘一看锁麟囊就说“想这世态炎凉,多是势利之辈,不想在这春秋亭上,得遇知己。收下也罢!爹爹问过姓名,日后也好答报。”待老父亲去问小姐尊姓大名之际,湘灵却说 “薛良!对他们言讲:昔日漂母饭信,非为报也。 ”知己之感完全变成了施财报恩,又走回到了老路子上去。在54版里湘灵本来想下轿子拜见拜见这位赵家姑娘,赵小姐也有此意,但因为新人不便下轿子被薛良阻拦住了,二人未曾谋面就遗憾分开了。但在后来的版本中,这一段也改掉了,雨过天晴薛家人就沉浸在乐善好施的喜悦中吹吹打打急匆匆离去了,却加上了赵家老父亲向鼓手炫耀有钱了催促鼓手敲打起来一段调侃势利的小尾巴,只剩下了施财之后的自豪感和得财之后的幸运感,知己之感荡然无存了。
这样一路改变下来,往后越变越不可思议。接下来的成为了薛娘子的湘灵回娘家、中途遭遇洪水、失去了一切使薛湘灵家业破忘、亲人离散、寄人篱下的情节,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设计该如何来演绎,竟然更为莫衷一是,与程先生的处理方式距离越来越大。
在程先生54版的处理中,会有梅香一段交待,说湘灵小姐婚后并不怎么幸福, “姑老爷整日在外面浪荡,我们小姐整日在家里面哭哭啼啼的,只要我们姑老爷回来,我就预备着劝架, 算来也有六年了。小姐要回娘家散散心心解解闷闷。方才让我预备车辆,车辆预备妥当,不免请出小姐。”这才有湘灵带着儿子大器回娘家的情节。通过梅香这段交待,我们可以理解这段设计与本剧一开始胡妈妈对这段婚姻的交待是一致的,薛小姐一开始就不满意这段婚姻,只是在母亲强命之下才违心接受,但与浪荡子周相公六年的生活终究是不幸福的,充满了委屈与争吵,唯有这个儿子周大器是她不幸中的希望和安慰,而回娘家则是她可以消解烦恼的仅有选择。我们可以看到,这种设计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前后呼应一以贯之的,程先生给这位薛小姐设计美丽善良性格的同时,给他设计的却是一种悲剧性的命运,她的青春、爱情、婚姻都在不能自主中交给了不幸。甚至在后来他们与卢府重逢之后,她那位相公看到她穿的稍微齐整一点,竟然醋意大发疑窦横生怀疑湘灵做出什么苟且之事来,以为湘灵被人纳了妾,还要寻思觅活免得自己做乌龟,她的人生处境可想而知了,这都与她美丽善良的人性形成强烈的对照。但在54以后的版本中,梅香这段必要的交待和胡妈妈先前的交待一同给抹掉了,一开始就是晴和日好,要回娘家,给人的感觉是小姐很幸福,从始至终小姐都是在一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状态中,所以才会有高高在上的任性与恩慈。比较可笑的是,在北京电视台要把锁麟囊改变成电视剧的时候,为了更进一步填补湘灵婚后生活的“空白”,还刻意加上湘灵与周相公婚后在花园与夫君周庭训闲游、对奕的“生动”情节,还加上一段夫妻对唱,并了进行了若干“新添唱腔的设计”,美其名曰:“使人物形象更趋丰满。”,殊不知这样的改法是“下笔一言,离题万里”、“铁拐李赶道,越走越歪”,一部悲剧被硬生生拽出半部喜剧来,已有点染的虚白硬给填实。但唱腔还是哀婉的,只不知道那从头即有的哀怨从何而来,因此竟成了两张皮,听着是悲的,看着却是喜的,怪异之感难以言表。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