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丝》:史上最美的异教徒
不记得28年前,厦门大学可以坐5000个人的大礼堂里,被美丽的苔丝姑娘电倒的青涩少年,回到芙蓉四一楼那间潮湿而晦暗的宿舍去了之后,是怎么度过那个漫漫长夜的。我只记得他第二天起床之后一直惦记并立刻去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哈代的小说来读,从德伯家的苔丝到无名的裘德,一个朝气蓬勃的男生,开始学会了用忧伤的表情来为自己亢奋的荷尔蒙泼冷水。
这之后不长的一段时间里,哈代和另一个叫狄更斯的英国人一起,也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会时不时发发小芽的热爱英伦的种子。就是这颗种子,谁能想到,在28年后北与南初冬深秋重叠在一起的某个细雨绵绵的深夜里,又美妙无比地安静萌发了一下,结果我想说的,竟然还是:妙不可言。
虽说想起当年维京人把英伦的美女都劫走后,这里后来发生的那么多糙蛮的故事真是令人唏嘘再三,但世上最美的乡下还在英国(我的妞儿对这个观点表示了严重同意),波兰斯基的这个哈英分子在前年把伦敦拍得如此这般狰狞诡异之后,乡下与城市之间的冰火纠结,凭着这两部相差27年的电影《苔丝》和《雾都孤儿》,就这样成全了我们理解文明的波兰斯基方式。
不想扯那么远,单说《苔丝》吧。
以仪式开场又同样以仪式收尾的《苔丝》本身也是一个仪式,这个仪式的主角是一个来自外星球的女人,她的名字叫苔丝。苔丝是一个来自外星球的女人,她惊鸿一瞥般地出现于一场乡间的社舞仪式上,如同一个坠落于人间的天使,她那隐匿的高贵身份暗示了一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考古学意义上的美感,而这种美感因为绽放于一场仪式的舞步轻盈而具有了神圣的意义——一种异教的神圣。
之后的故事我们再熟悉不过了,也就是任何一个凡间女人都可能遇到的故事了,倍感乏味又令人痛心,引诱与被引诱,抛弃与被抛弃,直到伤害与被伤害。一个无暇的美女,用身体和心灵,为世间灰头土脸的男男女女演绎了一场生死爱恨的华丽悲剧,然后,在巨石阵这个人间的祭坛,完成了她告喻人类的使命,然后,在巨石阵这个星际高速公路的站点搭上了离去的班车,留下她的生命和美丽让世人去蒙羞吧,而苔丝姑娘,她带着自己没有沾染上世间一丝污浊的干净身体和没有受到任何磨损的完美躯壳,以一个让我难以记起的模糊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迷雾里。
世人当然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那样从容地赴死,只因为:她原本不属于这个星球,她无需留恋这个尘世。
啊,史上最美的异教徒,原来是个外星女。而金斯基,一个被19世纪忘记带走而一不小心遗落到20世纪浮华肮脏世界里的村姑,因为这部电影,像精灵一样,把这个时代装模作样的狗男女们搞得无地自容且爱恨交加。

《波尔多的戈雅》:挣扎在欲望天堂
仅就电影而言,西班牙的东西一旦遇到我基本不会放过——阿尔莫多瓦的暂时就算了吧,他的西班牙不是我喜欢的西班牙。
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二部关于戈雅的电影了,和福尔曼的那部以人与制度的对抗及其不可避免的毁灭的主题不同,绍拉的这部更早时间拍的片子讲的是人与自我的冲突——一个对世界充满欲望却不幸耳聋的人的挣扎,而相同的是,两者都是悲剧。
老实说,我个人更喜欢福尔曼的那部,那里面的戈雅几乎可以说是不存在的,他和那个时代所有灰飞烟灭的鬼魂和幽灵没什么区别,而影片因此带给我的虚无意识和幻灭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面对的。而绍拉的这部,基本上还是一个天才的故事,而几乎所有天才的故事,我都觉得与我有距离。同样是福尔曼,他的《莫扎特》之所以不怎么样——我个人觉得,就因为他的莫扎特到底还是个天才。
至于它以戈雅作品来结构影片的构思,让我怎么看也觉得有点艺术史科普片的感觉,尽管它的画面好美——美到让人颓废、音乐好美——美到叫人心碎。张承志说弗莱芒戈的音乐是“把心撕碎了唱”,我听了这个片子里的音乐,就有这种感觉——尽管张说的可能并不完全是我感受到的这层意思。
《伯爵夫人的耳环》:爱情是女人的悲剧
如果有一样外在于你生命的东西,成了你的命运,哲学上可以叫异化,这种异化用电影来表现,老派点儿的做法,就是悲剧了。
耳环是路易丝的命运,呈现的是女人的悲剧。
一对耳环,在爱情没有出场的时候,它只是一对耳环,但有了爱情之后,它变得比生命更重要了——至少是一样重要。
所以,耳环在电影中可以有另一个名字,那就叫:爱情。
所以,爱情是女人的悲剧。
非常完美、精致的一部电影,老电影都很完美,很精致,就像老派点的人生。每一个画面每一个情节,都经得起一百遍推敲。不像我们现在的人,活得乱七八糟,却又寡淡如清汤面。
比如爱情,无关身份,无关生计,无关尊严,甚至无关对象——不管对方爱不爱你,有了爱的人变成了一只扑火的虫子,它扑火的姿势因为简单而完美而精致,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
但“给个理由先”以后,一切都变了——有理由的东西,就不纯粹,就不完美,就不精致。
没错,我们得到了理由,却失去了方向。
最后,路易丝的耳环没有戴在耳朵上,那对神奇的耳环最后是放在神龛前,它祭奠着路易丝死去的生命,赞颂着路易丝不死的爱情。
路易丝的耳环,不是伯爵送的那个结婚礼物,或者说爱情,那是上帝的礼物,最后那一刻,不是珠宝商而是上帝,把它收回去了。
《银行大劫案》:怎样藏好你的秘密
别以为有Jason
Statham(杰森·斯坦森)的片子就一定是不值一提的肤浅的功夫猛片,事实上不是的。这是一部相当高级的片子,有人说这是一部“烂片”,是“垃圾”,那么好吧,这只能说明这片子根本就不是给你这样的人看的,这无关好坏,这只说明大家不是一路人。
Jason
Statham演的片子大体有两种,一类就是功夫猛片,肤浅,火爆,但照样好看,但照样好看——好看就行了。另一类,就是《银行大劫案》这样的,最早的是《两杆大烟枪
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
》,那都是十年前的老片子了,可这个片子才十年,就成了经典,接着是三年前的《伦敦 London
》,这片子看过的不多,但我都看过不下三遍了。Jason
Statham演的这类片子,我觉得基本上是把他的特点发挥到淋漓尽致。如果之前我们看惯了德尼罗、艾尔·帕西诺的片子,并且喜欢得不行,那Jason
Statham及其所演片子,我觉得基本上一种全新的类型。前者是典型的好莱坞模式下的东西,后者则是一派另类的英伦派头——酷极了,太喜欢了。
看这种片子,最需要的,我觉得第一,是一点显然要高于平均值的智商——这种智商使你能够在一些看上去很无厘头的人物关系、影像画面和剧情元素的飞速转换和拼贴式的组合中自由穿行并享受之。第二,是一种貌似严肃本质上却吊儿郎当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游戏精神——不是所谓的幽默感(这太老土了),如果你硬要往幽默上扯,那勉强说得上是所谓“冷幽默”吧。就像Jason
Statham演绎得最牛逼的那种感觉:他一副煞有介事严肃认真原则性极强而绝对不能做半点让步的样子和你辩论,甚至,结果却只是因为你不小心把他的西装搞皱了一点——而他这样的混混竟然会喜欢穿西装!
哈哈,是不是扯远了点,但我想说的,其实就这些,其他的,自己看电影去吧。看完之后请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假设银行的保险箱已经完全靠不住了,那么,你还有什么办法或什么地方来藏你最大的秘密?
《花火》:一个高中男生的绝望爱情
如果让我现在再去看安徒生或者格林兄弟们的老式童话,我想我基本上看不下去了。我坚持认为,那都是些大人们用他们认为小孩子能接受的大人自己的口气哄小孩子的东西。
北野武早已老大不小了,但他不会用安徒生们那样的貌似小孩子其实是很大人的方式讲童话。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高中男生——后来读了大学的话也肯定是读的理工科,用的完全是小孩子的方式来讲故事。抢银行吗?直接带上家伙去到柜台前抓了钱就走;要杀人吗?拿出刀子直接捅过去就是了,一下不死再多来几下就是了;喜欢一个女孩子吗?那就直接走向前去跟女孩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睡觉——哪会像我们这些复杂的大人,整天挖空心思琢磨的都是些“捕获女孩芳心的101方式”,多数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喜欢的根本就不是那个女孩,而是那个能想出“捕获女孩芳心的101方式”的我们自己。
《花火》这个片子讲的故事,我觉得就是一个傻乎乎的高中男生式的绝望爱情。稚拙得不行,霸蛮得厉害,简单得可笑,但也温暖无比。日本文化里,好像有一种对纯粹东西的推崇。比如爱情,人家喜欢的是“纯爱”,文艺得一塌糊涂,整天不吃饭不睡觉不工作就这么爱得死去活来的,可这个东西我们中国人不怎么理解,以为不真实。像《花火》里,有人竟然会质疑:抢银行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得手了?还有高级点的人嘲笑:一抒情就拍大海一伤感就拍落日,拜托来点创新好不好!
这都是美学惹的祸。美学是个什么东西?美学就是一种你明明可以直接求爱却不求却偏偏要自以为高明地想出第102种方式的那种装逼的学问。如果你带着这样的学问之道去看北野武的电影,那真是对北野武电影的糟践。顺便说一句,我看见有人一讲到北野武就拿什么“暴力美学”来说事就觉得好笑——整个傻逼一个。
《一世狂野》:白日梦苍苍
这不是我原本指望看到的电影,当我听到乔治在法庭上说:“我只是在分不清国界的地方来回搬运了些植物”的时候,我错误地以为我可以看到Depp又要像他在《风流才子》里冲着英国上院的爵爷们为梅毒滔滔雄辩一样为大麻辩护呢,我甚至还想到了《人民迎战拉里·弗林特》里的性书大亨为色情而作的伟大辩辞,有点遗憾,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但我仍然喜欢这部片子,喜欢长发飘飘、颓废、伤感又无助的Depp。
事实上,想着用一个人的毁灭故事,去为大麻之类瘾品辩护,就像用同样的故事来宣传“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一样显得幼稚可笑。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无法改变。生命本身就是一条不归路,如此,我们又怎能要求一个浪子必须重新开始选择自己的回头之路呢。乔治这个人真是个天才,我觉得他打从一开始干这行起就明白了这一点,直到最后,也没见他悔过什么,如乔治所言:“放马过来吧”,遗憾的是,过来的,全是些驴——这真枉费了乔治好汉一条!
真正不靠谱的驴们围绕在乔治身边,策划了一场又一场的遗弃和背叛。这比所谓毒品更强悍更无情也更可耻地毁灭了乔治、侵蚀着人性。没错,世界今天已经变成了美好的乐园,可人心却变成了荒芜的沙漠,奈何奈何?穿过尘世间纷纷扬扬的欲望,我们依稀看见,好像只在监狱的高墙里还有那么一小片绿地,而我们可爱又忧伤的乔治在上面劳动,在上面发着自己的白日梦。梦已苍老。他交出自由和爱,去祭了那场美国梦,而美国梦回赠给了他60年的监禁。这个时间,足够乔治把岁月熬成一缕缕飘渺轻烟,就这么Blow……Blow……着,直到了无痕迹。
《勃朗宁版本》:向传统致敬
看老英国的片子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感,干净到几乎透明的黑白画面、绵密的情节和整殇的结构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典魅力,而同样让人不容置疑的是它所要传达的道德和信念,即使受伤,也是坚定、从容、执着、有穿透力,实在是骄傲得厉害,实在是绅士得不行。
时代总是向前在走,向前走的时代总是会创造一些新的东西,同时也毁掉一些旧的东西,这叫新陈代谢。所以,每个时代的人都会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叹,而古代之前还有上古,上古之前还有远古,所以,念旧怀古并不是说古的旧的真有多好,那只是一种态度,以宣示你对现实的不适应不苟且不妥协,以表达你对某种东西的不疑不惑不离不弃,有的时候甚至是敬畏,甚至是守护。
这个片子讲的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时代一个失败主义者的故事,也是一个秉承古典情怀的人自我救赎的精神历程。作为一个契机,也作为传统与自我之间的一座桥梁,古希腊悲剧《阿伽门农》的勃朗宁英译版本,其在希腊文元典与英文权威经典译本之间所构成的版本学意义上的延续关系,隐喻着一种传统的神圣与尊严,让世风继续日下吧,让人心继续不古吧,所幸,哈里斯终归还是重新捡起他年轻时搁置的《阿伽门农》的那个未完成的译本,以向传统致敬的姿态,去修复自己的人生,完成自己的使命。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