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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城市的事 |
格拉斯哥这个苏格兰城市我去之前在电影《红色之路》里见识过一次,那个发生在一处假释人员公寓楼里的复仇故事,里外透着一种灰暗的色调和阴郁的氛围,这加深了我对整个英国老牌工业城市荒芜景观的想象。同样的想像,也适合一些诸如曼彻斯特、伯明翰、利物普和伦敦等英国老牌工业城市。但这只是表面现象。
撇开英国人在城市景观审美上与我们中国人存在的巨大差异不说——我从来没有见到或听说哪个英国城市会像我们一样,傻乎乎地把一些旧房子的外观墙面刷得光鲜透亮以此来炫耀自己城市的“美”。在格拉斯哥市中心的乔治广场与布坎南大街周边一带,除了保留有最完整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作为这个城市的脸面之外,也有大量空置的厂房、废弃的市场甚至老旧的铁路隧道。最早,这里曾经是烟草商的集散地,大量英格兰的爵爷们经此贩卖烟草而大获其利,随后这里又有了棉花市场、蔬菜市场、鲜花市场和水果市场,并因此而成为城市中心而一直延续到20世纪。
这样一个城市区域毫无疑问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但与我们常规理解不同的是,这些所谓的珍贵文物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孤立起来护着、样着、供着,而是在继续使用——英国人管这叫做“重新使用(reinvented)”,而我乐于使用的另一个词汇则叫“创旧”。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在Buchannan St等老商业街上,可以看到许多旧房子里面别有洞天,推门进去,是一家家很漂亮、别致的餐馆或酒吧,很是惊艳。而在George St上溜达,透过临街那些至少有100多年历史的大房子的大窗户,可以看见里面热热闹闹的工作景象,实在感到有点奇幻。
格拉斯哥是我去英国的第一站,所以对这样的景观印象很深,到后来去了其他的城市,见得多了,心中不免会有点感慨:像我们这些生活在所谓文明古国的国民,其实,直接融入我们普通人生活中的历史,充其量也就那么几十年而已,生活在一个维新时代的我们,今天已经很难想像,在一幢有一两百年历史而又依然坚固如初的老房子里上班、泡吧或者走秀会是什么样子?我有时候也会很不专业地抱怨,为什么我们古人在建房子的时候,不去选用一些更坚固持久点的建材建房子,以至于百年风雨侵蚀之后,留下些颤颤巍巍的危房让我们这些后人在是拆是留的问题上左右为难。而当我知道伦敦人为他们将一个几乎要废弃的发电厂在完全不改变其外观风格的前提下,改造成一个南岸新地标泰特现代美术馆是如何得意的时候,知道了伯明翰人拆掉曾经遍布城市的高架桥而把市民引到老城区的商业街道上来是如何得意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大致可以了解到他们复兴城市的旨趣所在了。
这种颇有创意但在英国也极为寻常的做法,让我想到一个人们经常用在莎士比亚身上的词,叫:旧瓶装新酒。而这种以“旧瓶装新酒”为特色之一的英国城市复兴策略,经过将近二十余年的努力,英国率先将全球的城市化进程,推进到了一个“创意城市”的新台阶之上。
作为一个城市发展的阶段性命名,“创意城市”是相对于21世纪之前有着将近200年历史的“营造城市”阶段而言的。我认为,历史仅仅千余年的城市史(早年的城邦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城市,因为有“邦”无“市”),其发展,也不过才经历了从“营造城市”到“创意城市”两个阶段,而后者可以理解是对前者的一次革命性的提升。
城市在中世纪孕育,经过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价值的催化,在随后出现的工业革命中得到了加速的发展。与工业革命以制造业为主体的经济形态相对应的全新的建城思路,那就是营造。在城市发展史的“营造阶段”,城市这个如刘易斯·芒福德所说的“容器”基本上就是一个从无到有地建设起来的,就像不断扩容的大工地,到处都在盖房子,到处都在搞生产。而衡量城市发展水平的标准,也是很“容器化”的:有多大的规模,能装多少人,有多少高楼大厦,积聚了多少财富,等等。
应该看到,今天在许多英国乃至欧洲城市所看见的城市布局以及建筑形态,都是那个时代留下的。那种城市发展模式在历史上所起到的作用是无庸置疑的,但随着真个全球经济从生产型经济进入体验型经济形态之后,城市发展的新问题,不是如何推倒旧城、建造更多的新城,而是如何有效整合城市发展几百年来积累的旧有资源,创造出新的价值。
比如一直是伯明翰这个城市繁忙货运命脉的纵横交错的运河网,在上世纪80年代以后制造业日益衰落以及高速公路网迅速发展的背景下而随之变成城市鸡肋。但在市政当局一系列全新创意的拉动下,这里现在市中心运河两岸遍布时髦的餐馆、酒吧,以及时尚品牌的专门店,半死不活的运河成为城市最时尚的消费区和活力地带。而这一点,恰恰对应了刘易斯·芒福德关于城市功能的另一个重要隐喻:磁石。
城市作为一块大磁石,在我们的市政管理者心目中是没什么概念的。我以前说过,现在我们城市里方兴未艾的高架路已经将城市里的人和城市慢慢分离开了,但很多人却把这个看成是城市文明的标杆和象征。其实,一个城市的高架路越多,人就会越容易与城市产生离心感。遍布高架路的城市的最大贡献,除了使城市生活的效率迅速提高之外,也就是把人高效快速地带离城市,直到最后杀死城市。
在英国,几十年前的伯明翰就几乎经历了这样一个在无数高架路兴建同时所经历的速死过程。不过,好在这个一度以“速度城市(moto city)”闻名于全世界的城市,近些年拆除了市中心的几乎全部高架路以后终于慢了下来,城市市中心的人气又渐渐重新聚拢了起来。该市规划发展署官员迈克·罗夫兹有一个说法:如果城市只为车轮服务的话,它就没有人立足的地方。人不能行走于其间的城市就是一座死城,人迹所至,财运所归。
可见,与“营造城市”时代以效率为本位、为建造为路径、以生产为杠杆的城市观不同,“创意城市”着眼的是一种以人文为本位、以整合为路径、以消费为杠杆的城市改造新思路。我接触过许多英国主管城市改造的官员,他们常挂在嘴边的热词就是创意。说实在的,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创意”这个词,但与我英雄所见略同的是,他们所理解的创意,不完全是创造性的,而更多的是一种整合性的。英国人其实一点也不保守,他们也时时在考虑如何根据发展的需要去改造他们的城市,只不过,这种改造只是被严格地限制在如何有效盘活旧有资源或者改变、完善其功能上——当然,这只是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