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九十年代初与韩少功（左）、何立伟（中）参加中国新闻文学界访问团赴越南途中

      1984年,何立伟常常在湖南省京剧团我的宿舍里度过。那时他开始研写小说，我写诗。某夜回来，见到立伟兄在我的《牧马人之舞》诗稿上留下这样一段话：

    曾鸣：你的《牧马人》的长鞭，把我的想象，赶到那白云散步的地方，赶到那远方的草原上了。在那里，情感的花朵一束一束，色彩纷呈。

   我于是采摘了一大把，在我兜不住了的时候，我必须休息，必须在休息中反刍那已经咽下的东西。我，就这样丰富起来了。

   一个诗人，就是这种感情之花的赠予者。这赠予是慷慨的、无私的。每一个人，因这无私、这赠予，而富有起来。

    在你所写过的诗中，我最喜欢《牧马人》。真正为你庆贺——为你的成熟，你的不断的飞跃庆贺！      立伟

 

帷幕渐渐拉开了草原。拉紧了

我们关闭很久的心扉的门环

远远地，像一阵情感中最细微的颤抖

像几颗被岁月模糊了的星星

蠕动着你们的背影。蠕动着

我们的回忆和呆滞了的情思

 

 

你们来了。以风的速度而来

追逐着军鼓般激越的马蹄声

当我们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

还没有来得及像窝脏一样

窝藏好我们心跳的时刻

你们来了。力在肌肉的内部喊叫

套马杆，搅动湖水般平静的草原

 

 

我们惶恐不安。如那群不甘就擒的野马

世界和感觉，都逃窜了，坍塌了

这，难道是生活！不，不不。

这是一场壮烈的悲剧

失败或被俘，都将得以升华······

 

 

牧歌起了。悠悠地

是月亮在夜色的呤哦

是白云在蓝天的散步

我们被歌声缓缓托起

套马杆也将草原轻轻挑了起来

那歌声，仿佛太久远

仿佛透过雾霭的光芒

我们一起迷失了

被某一段往事，某一片温情

某一页没有翻阅的阳光纠缠了

 

 

多好呵。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们睡在妈妈的童话里

把夜和阵雨都关在窗外

而早晨，总有春风为我们洗脸

总有蜻蜓和小花

在小路边与我们交谈

 

 

哦。让世界安静一些吧

让心和心不要总是追赶

让你们把骄傲在肩头抖动的时候

也把怜悯和温情，抖落给我

这不是一页过于迂腐的日历

请安慰我吧。这是美好的

我们都太需要休息

需要牧歌了啊

 

 

马群沉默了。牧马人沉默了

天空和草原合拢了

像合拢一本写满失望和希望的书

像合拢我们疲倦的双眼

 

 

然而，这决不是生活的真谛

生活是白天与黑夜的交响曲

你经历过一个谜底被同时打开的兴奋吗

那一刻，地球突然加速了转动

看吧，看吧——

马鬃飞舞了，套马杆大幅度掀起草原

牧马人激怒了

胡乱践踏着我们的思维和想象

但我们坦然。就像面对爱人的指责

就像接纳追求的唾弃

 

 

勒紧了呵。把草原、白云、心以及迷惑

勒起来。勒起来吧

让日月风霜去煅造

当我们的故事，被编成另一个传说

牧马人，你就是一座永恒的雕塑

 

此诗原载《青年诗刊》1984年10月

2008年7月18日稍作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