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瞎粽

著名摄影记者王景春给我们全家拍的合影,
左起:四弟、我女儿、母亲、三弟女儿、三弟媳妇、三弟、二弟、我
三十年前,市场机制缺失,生活消费品和生产资料都靠统一“供应”,我们太行山里两个用枣儿的节日——腊八和端午,都很难弄到红枣儿。
可“混有用人”的父亲总会有办法得到一些枣儿拿回家来。很少的一手袋,珍藏在柜子深处。直等到腊八或端午前夕,才拿出来,蒸在“馏米”里,或者包在“粽子”里。
我在母亲跟前,从来不偷吃不偷用。惟独这枣儿,却零星地偷吃过不少。
每次都只小心翼翼地偷摸三两颗,但撑不住时间长了。每每到过节了,母亲要拿出来用的时候,却已所剩无几。
虽则我是贯盗,父母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要把枣儿锁起来过。只是每次少了枣儿,母亲说说,父亲骂骂,也就过去了。
因了我贪恋吃枣儿,家里人不得不和更多的人家一样,吃“瞎粽”——没有枣儿只用苇子叶包了黄米的粽子。
有一年,父亲弄到枣儿的时候已经逼近了端午。所以我并没有偷吃。会做很多活计的母亲,不会包粽子。她找我的一个大娘来帮忙。
大娘家这年没有枣儿。母亲说:“我家今年枣儿多,你给我包了,剩下枣你拿回去。”其实我是会包的,很多次我也完成了任务。这回估计是我在学校的学习紧张,母亲没有把这个任务给我。
到我们吃粽子的时候,不仅很多粽子里只有一个枣儿,而且还有不少的“瞎粽”。
母亲很生气,觉得被这个大娘骗了,愚弄了。大娘乘母亲看不见,给我们包粽子,剩走了太多的枣儿。
我记不得是当时,还是过了很久之后,母亲与这个大娘吵了一架。从我们家吵到了街上,大娘在她的两个女儿的保护下,气势凶凶。母亲似乎还在与大娘的对骂中,说到了枣儿这件事。
大娘的二女儿,最恶毒的一句是,骂我母亲“不要脸”。母亲为这句话暴怒,追将出去,扯着极高的嗓门,对着整条的巷子大喊:“你小屄,说说老娘怎么不要脸了?”
我从外面回来碰到了这场恶战,我没有听到母亲“不要脸”的事实。
大娘的二女儿,我叫二姐。恢复高考,她还有机会。她知道我和县里书店的工作人员熟悉,特别希望我能帮助她买到一套上海出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她想圆自己的大学梦。我没有帮她买到,但是还上初中的,就知道这个已经高中毕业的二姐爱学习。
母亲生了四个男孩子,吵架吃亏。大娘有四个女儿,来了两个,就已经很壮观了。
于是,大娘骗了我们家的枣儿,整个后街都知道了。
大娘的大女儿也住在一条巷子,没有参加战斗。不知道为什么,此后我很鄙薄参与骂我母亲的二姐和四姐,对未参加吵架的大姐和三姐感情依旧。我知道我这样做没有更多的依据,是不对的。
遗憾的是,不久大娘的大女儿喝了耗子药死了。母亲很惋惜了一阵。
大姐夫在重庆是个军官,回来办家里事情,妻子与妯娌摩擦,竟然殁了。丢下两个年幼孩子,很是可怜。正为没有考上大学犯愁的二姐,担当起了照顾两个小孩的重任。埋葬了大姐几天之后,二姐和军官大姐夫从太行山乡下迁居名城重庆。从此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二姐。
我听母亲议论过大娘:“天下就这个女婿好?两个闺女给了一个男人?”
我离开家进学去了。后来听说大娘病了,去了。大爷一直与母亲交往得好。前两年,九十岁的大爷也去了。
今天是端午节,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端午。过去过端午,我都会想起“瞎粽”,想起母亲唯一的一次暴怒。今年,我还想母亲。我和女儿一边包粽子,一边想,母亲还活着会有多好:现在,我们有的是枣儿!
8:31 2008-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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