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过这样的别离滋味。多少年来，不论是当年骑上自行车去上高中，还是坐上火车去上大学，从来都是出了门便把家和父母扔在了脑后；即使参加工作后，每次休完探亲假，背离白发仓仓的父母和那破落的老屋，虽然在转过身后的那一刻，心底总会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了！”，因为父母的确已经老了！他们身边许多同龄人，甚至一些更年轻的，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即便如此，自己仍然会决然地背起行礼，远赴千里之外的城市，因为，那里有自己的工作，后来，又有了自己的爱人和家庭……但今次的别离，却使我难以从老屋的大门里，迈出半步！泪水夺眶而出，抱起还呀呀学语的儿子，躲在后院的墙根里，依然无法自抑。儿子收起了平日的顽皮，歪着小脑袋，瞅着我，嘴里喃喃自语，小手在我的眼眶里不停地拭弄……

    我为今次自己的脆弱而无可奈何，更为这样难以控制的伤心而感到深深的恐惧……。虽然还是那句每次离家时同样的声音在心底泛起，但止不住的泪水却重重地撞击着自己，娘！儿子还能再见到您吗？！！！

    每每看着已经有些老年痴呆的老娘，看着她少有表情的面容和无神的双眼，看着她合着衣服，连趟也趟不好便蜷窝着的样子，我总会问自己，这还是当年风风火火，自言少有人跟得上她的脚步，常把“活人要俭省、身待客要大方”挂在嘴边，对人舍得掏出自己的心，在那些艰难的年月里，甚至要饭，下地干农活，走南闯北，卖面皮，卖凉粉，又挨了无数父亲打，一把屎一把尿，把二儿三女五个孩子抚养成人，那个我熟悉的娘吗？

    本来这次回家主要是给父亲看病的。之前，南京的堂哥来电告知，父亲可能得了肛漏，需要我们兄弟回家给看看。于是，在永远忙不完的“维稳”工作里，抽出时间，回老家给父亲看病。回家后，马不停蹄去医院，最终，经肠镜活检，初步确定为“癌变前期的直肠肿块”，因为距肛门五公分处的直肠上长了一个直径二公分多的肿块，所以，父亲已经便血有三个多月，还经常从肛门里会流一些水水。检查清楚后，便准备做手术。而这当口，老娘也病重了！几天时间里，跌倒了三次，摔得眼角青紫，头上也碰出了个包。当然，一直便有高血压、脑血管等病的娘，能在三次摔倒下，只是得了一些皮外伤，实在是老天的保佑！也是母亲一生行善的报应。在顾不上还在医院准备第二天就要动手术的父亲，我便紧急赶往县医院（三姐等已经把母亲从家里送往），幸好有老同学刚好赶来，代为照顾父亲。在县医院，也在另外一名老同学的精心照顾下，给母亲做了CT、心电图、B超等检查，最后又给开了药和需要挂的液体。

    带好药，和母亲、姐姐姐夫还有儿子，匆匆回家。在村卫生室里，等医生给母亲挂针。在母亲干瘦的手背上，医生扎得出血了，也没有找到血管，最好只能扎在小臂上。看母亲开始输液了，我还要赶班车，去市里的医院照顾父亲，就得母亲说：“娘，我走了，我去宝鸡。”妈问“你爸的病看得怎么样了？，看着虚弱的老娘，我又怎么敢告诉她爸爸还要做手术？就说“看得差不多了”。妈问“再有两天差不多了吧？”我说：“两天可能还不行，那病得慢慢恢复。”妈又问：“你回家了么？”，我说：“我回了，刚从家里出来。”最后，我给娘掖了掖被子，便又对娘说：“娘，我走了”，不知道她听到没有，没有回答我。

    赶回医院的时候，老同学正陪着父亲在病房里，一整天时间里，他陪父亲做了好多术前准备的事情。送老同学出来，他说我们现在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了！是啊，这是人生当中责任最重的时候。老同学说，当时自己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便不敢跑远，担心父母老了没人管，因为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不像我，有哥哥姐姐们这么多亲人。是啊，我们兄弟姊妹五个人，但当父母老了，正需要儿女伺候的时候，却不能在他们的床前尽孝，我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悔恨。我恨自己当年的不懂事，做为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没有想到留在父母跟前，在他们老了时候服伺他们，而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着不论海角天涯，一定要找个工作。而另一方面，我也不禁有些埋怨，怪父母当初为什么不把我留下来。但这责怪只能怪到自己头上。父母当年不是没有想到，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的担忧，但面对着我毕业后没有工作的愤懑，他们又如何能阻止得了？

    面对着头晕得站也站不住的娘，还有手术后躺在病床上正需要照顾的父亲，我却不得不又远离他们，我唯有暗暗祷告，祈求上天保佑，父母早日康复，待儿子再来孝敬你们！

    不孝儿以此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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