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掌故一叶  
                                               元  尚
　　闲时读掌故，可以休闲，可以悦目，有点像看时下的纪实之类的文字，前辈们的这类文字，能经久耐读，原因不外乎一个短字。掌故为正史所不齿，为地方史志随笔所爱收。京师史志随笔，流传下来的不少，但终因记录的是京城故事，所以多为皇家、大臣们中间的大事要事，有载其掌故者，亦忌讳颇多。清末何刚德的《春明梦录》，则与它书不同，何氏，字肖雅，号平斋，福建侯官县人，1854年生，1877年光绪三年时候考中进士，被派往吏部司务厅作掌印，后来在京师干了19个年头。对清末京师皇族、大臣们之间的事情知道的多一些，和他前辈们相比，这不是他的长项，他的长项，在于他生活的时代，和前辈们大不相同。他经历了光绪、宣统两朝，继而进入民国，1922年时还担任过江西代省长，尽管后来被免了职，可他也算是三朝元老了，怎么说在当时也是个人物。下岗之后，隐居著述，除了这部为北京人所爱读的《春明梦录》外，还有《话梦集》《君斋影事》等。
　　《春明梦录》大约刻于20世纪20年代早些时候，而写作应该比这要早些，此时清朝已经走下了历史的神坛，变成了历史陈迹，所有的忌讳也都随之消散。我们看到的这些掌故，写的都很开，不论是谈清末的皇帝，还是谈大臣，许多文字都很有些个性化，这是在其他同类的笔记中很少见到的。姜德明1993年在为该书写的出版前记中说它:“因是笔记，夹叙夹议，娓娓动听。其中涉及有中法战争、甲午战争、义和团运动等重大史事，也设计了宫廷典章制度、科场见闻等。由于是回忆前朝之作，落笔时禁忌也少。”其实书里面写得最有意思的，不是那些历史大事，而是作者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不管这些事情的记述，与其他人的印象多么不同，与其他人的看法多么不同，因是亲历，于后人看来，就比听说，以及辑录文字，生动得多。
　　笔记在古代有两种写法，一种以辑录它书的资料为主，再加上作者的简短议论。一种是以自己的亲历为主，夹叙夹议。何刚德的书就属后者。作者的自序写得极其简短，把写这部书的原委道得清清楚楚，在写这部书之前，何氏就已经写了一东西，名字叫《课孙草》，也就是给儿孙们编的启蒙教育读物，其中记录了一些“世事之推移，人情之变幻”方面的内容，只是因为限于“范围”，不能详说。可是人一辈子下来，老暮已临，谁没有回忆，亲历的往事是老年人的忠实朋友，是老年人不离须臾的伴侣。“回忆七十年来身世所经历，耳目所接触，几如云烟过眼，渺然而无可捉拿。”酝酿这部书，可能很久了，作者的心情跃然纸上。“夜窗默坐，影事上心，辄琐琐记之，留示家人。”看来何氏并没有想发表这些内容，他没事的时候，就把这些记录下来的文字，分门别类的做了整理，分编成《春明梦录》、《郡斋影事》、《西江赘语》、《客座偶谈》、《家园旧话》五种，“录而存之，只自成一家言，本不足为外人道也。”《春明梦录》即其一种。后来有朋友说就是这部书可以为京师保存掌故，所以劝他还是出版的好。
　　书中有两则掌故，最能代表该书特点和风格。一个是记述光绪皇帝召见作者的三次经历，记述详略得当，一问一答，如同实录。三次召见的地点都在乾清宫，这时候光绪亲政。第一次召见的原因是“京察一等记名”。见时光绪只问了籍贯履历，没有多说话。第二次因为“郎中俸满截取”。召见时光绪问在什么地方当差，何氏回答:“在考功司掌印。”又问:“考功司有几个案子还没有覆奏？”回答:“只有广东南海县潘泰谦议处一案；明天就可覆奏。”光绪问:“你打算怎么处分？”答:“革职。”问:“为什么革职？”答:“虽然按照部例没有革职处分，可是却又规定打工的人，才具平庸，就要革职。那么知县为正印官，如果才具平庸，自难轻减。就按这个比例议处是合理的。”随后即略问数语而退。第三次因为“简放建昌府”前来谢恩。照惯例问话完后，光绪对何氏说:“你去江西做官，要好好安养百姓。”读着这样的文字，是不是有亲临其境的感觉。
　　另一则是慈禧召见作者的记述。召见的地点在颐和园，见时，“御座在宫之西间屋南窗炕上，孝钦太后与德宗同坐一炕，太后偏南，皇上偏北。行礼毕，趋案之西北隅，侧向太后跪。”隔了几分钟之后，太后才开始问话，还是官场上一套程式，“一一奏对毕，旋叹息言曰:‘中国自海禁大开，交涉时常棘手。庚子之役，予误听人言，弄成今日局面，后悔无及。但当时大家竞言排外，闹出乱来，今则一昧媚外，又未免太过了。时事艰难极矣！全赖大小臣工苦心对付，无过不及，才能挽此危局。’”说完这番话，才转向光绪问:“皇帝有话说否？”光绪只说:“你可以下去啦。”不用多说，光绪与慈禧之间的那种微妙关系，已能让人感觉得到了。这段文字的描述和对话，相互辉映，相得益彰。非道听途说者可比。
　　何刚德还是爱国主义者、辛亥革命志士何公敢(即何崧龄)的伯父。又是在中国第一个创办警察局的人。《客座偶谈》中说:1900年以前“中国无警察也，余到苏后始创办”。其书法题字名重今夕，如“题寒山寺碑廊”:“木屐桦冠，世外寒岩，终古相传如雪窦；钟声塔影，山塘精舍，到今依旧属云阳。”“题赣州八镜台”:“此亦岳阳大观，谁共后先忧乐；话到双江流水，勿忘伊洛渊源。”皆为后人所喜爱。
　　《春明梦录》和其《话梦集》以及沈太侔的《东华琐录》合为一书，1995年由北京古籍出版社出版。  
    首发于《北京日报》